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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在弦上行走

日期: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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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劳作 ICphpto供图

  □陈顺

  四十年前,村庄缺水。大片大片的土地,低垂着脱水的黄。

  日子,细若游丝。过剩的阳光将村庄填满。皲裂的古井,喊不出一声渴。年轻力壮的父亲,终究不明白,为何硕大的双手,抓不到一粒果腹的粮?时光,黯然失色。泪水浸泡的期盼,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漫山遍野的焦灼和绝望,像一根根枯黄的稻草,随风游荡。

  村子,小了,只容得下急促的呼吸。河流,瘦了,瘦成了一条弯曲的线。父亲每天蹲守在河岸,等待一根饱满的稻草,强渡。悬崖上,岩百花开了,孤独中透着几分愤世嫉俗。

  奶奶提着虔诚,第九次造访,换来媒人的第九次长途跋涉。弯曲的旅程渐渐拉直,细碎的阳光铺满那个原本没有温暖的寒冬。长号响了,唢呐亮了,沉寂的村庄里,一场没有营养的婚宴开始上演。惊叹、艳羡、低语夹杂着彻骨的冷,成了酒席的配角。从此,父亲的故事里,多了一处精彩的插叙,少了一堆孤独的修辞。

  随遇而安的日子,没有奢望。安于现状的生活,塞满清苦。生活,一天天被复制,所有的章节没有伏笔,只有倒叙。父亲早出晚归,一根光溜溜的扁担一头挑着明晃晃的太阳,一头盛满颤悠悠的月亮。行走在扁担之上的父亲,从不敢缺席或偏离,也从不敢附身或仰望。

  父亲多想,生活给他一双坚硬的翅膀。可生活终究只给了他一根细细的弦。蛟坝河涨水了。一夜之间,脱水的村庄仿佛年轻了几十岁。父亲按捺住惊喜,抓起墙角的扁担,疾步如飞。深陷的补丁里,一个圆润的词,在风的围追堵截下,寻觅生命的另一个出口。他终究不明白,一场雨,为何就成了整个村庄命运的操纵者,为何就成了打开他希望的那扇窗。正如我的来世,为何就成了他今生解不开,也画不完的那个结。

  日子,细长如水。父亲踩着锋利的水纹,亦步亦趋在波峰浪谷,将沉重的生活超度。多年以后,我

  仍旧能听到,那根弦发出的沉闷的低音,以及父亲直面生活的慷慨陈词。皱纹,一道道加深;脊梁,一天天弯曲。倔强的父亲赢得了心安,却败给了穷山恶水。他终究不明白,相同的一段旅途,为何有的人大步流星、步步香尘,而自己小心翼翼,仍步步惊心。命理,成了他聊以自慰的定心剂。披星戴月,成了他消解困惑乃至茫然的最好方式。末了,孤独搀扶的自卑便在一碗苞谷烧里酣睡。无限放大的幸福,像村庄上空那一朵朵低飞的云彩,缥缈而美丽。

  是枫叶题诗的九月,天空滑翔着浅浅的蓝。父亲终究不明白,颗粒归仓的岁月,为何吞咽不下一粒殷实的粮?一粒粒药丸,像柑橘树上干瘪的橘子,枯黄而苦涩。疼痛难忍的父亲,生平第一次选择了臣服。以药代粮的日子,处处充斥着晦暗。无尽的呻吟里,绵延着生命最质朴的呼唤。相伴一生的扁担,蜷缩在墙角。父亲依旧没有走出那根细细的弦。穿过沉重的琴音,我看到父亲挑着两袋红薯,伴着落日的余晖,瘸行在村口。佝偻的烟斗里,有一种莫名的哀叹在缭绕、回环。

  起风了,结霜了,蛟坝河泛起幽幽的蓝。父亲必经的路口,野花凋零、草木枯黄,早到的冬天固执地封锁了父亲的远方。父亲的鞋丢了,连同大把大把的药丸,在那个冷风骤起的早晨。大黄狗撕心裂肺的“呼喊”,也没有唤回那双汗渍斑斑的42码鞋。

  来去匆匆的父亲,终究挣脱了那根羁绊一生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