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
秦人对秦腔的深情厚爱,似乎融入血液、与生俱来,一如我的父亲。
父亲酷爱秦腔。故乡的戏迷老人们,至今忆及父亲当年成功饰演《红灯记》中李玉和的情景,仍津津乐道、唏嘘连连。乃至时隔若干年后,父亲退休返乡,十里八村的戏迷老远碰见,一时忘记了他的官名和小名,却脱口招呼道:“李玉和!咱李玉和回来啦!”父亲则喜得鼻子眼睛一齐笑,胡叫冒答应着:“回来啦,回来啦……”回转身,对旁侧满眼疑惑的外孙、孙女道:“爷爷当年扮演的抗战英雄李玉和,要唱腔有唱腔,要扮相有扮相,要气场有气场,那真叫一个‘嫽扎咧’!”言罢,笔挺了佝偻的腰板,清亮了沙哑的嗓子,精神抖擞、板眼有致地唱着“手提红灯四下看,上级派人到龙潭。时间约好七点半,等车就在这一班……”昂扬向前进。
在样板戏风靡全国的年月,各地各剧种纷纷开展声势浩大的群众创排公演活动。身为公社文书的父亲,自是奋勇当先,并以其英气正派的扮相和高亢有力的声腔,从全社众多竞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饰演秦腔样板戏《红灯记》中一号角色李玉和的不二人选。为了不负众望,演“活”英雄,父亲勤学苦练,废
寝忘食,逐句逐字揣摩戏词唱念,一招一式完善形象塑造,甚至连一个细微的眼神都颇费思量。
经过一段时间紧张有序的排练之后,终于迎来全社观摩首演这一天。时值寒冬腊月,大雪弥漫,寒风刺骨。本以为不会有多少观众观看,不料露天戏场里早早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就连四周的残垣断壁及树杈上,都或骑或坐着大人和孩子。观众热情似火,演职员们更是全身心投入。特别是“全副武装”的父亲,哪里还有公社文书的影子,分明就是疾恶如仇的革命战士李玉和啊!在《斗鸠山》一场戏中,李玉和与王连举狭路相逢,气炸肝胆,“无耻叛徒!”四个字刚一出口,便抡圆胳膊,将蒲扇般的大巴掌重重地扇在敌人的脸上。按照排练,此处应是假动作,不料父亲假戏真做,猝不及防的王连举被打了个趔趄。不知实情的观众齐声喝彩:“打得好!狗叛徒该打!”恰是因为入戏太深,李玉和“休看我戴铁镣裹铁链,锁住我的双脚和双手,锁不住我的雄心壮志冲云霄”的光辉形象深入人心。演出结束后,父亲惭愧不已,特意称了一斤点心,向脸蛋肿胀赛锅盔的“王连举”赔礼道歉。
我与秦腔的不解之缘,是在父亲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凤凰”牌自行车大梁上扎下的。每次乘坐父亲的自行车出远门,对于我们姐弟三人而言,简直比过大年还开心。途中,父亲一边动力十足地踏着“凤凰”,在沟梁坡坎间愉快地飞驰,一边情绪高涨、字正腔圆地丢出《铡美案》《金沙滩》《辕门斩子》《生死牌》《周仁回府》《祝福》等一板又一板秦腔传统戏经典唱段。而演唱次数最多的,则是满满地承载其青春与梦想的《红灯记》,并兴致勃勃地就故事内容、角色简历、唱段背景、唱词寓意予以讲解。就这样,铁面无私的包文正、忠勇义烈的杨继业、执法严明的杨延景、正直不阿的黄伯贤、忍辱负重的周仁、忠厚善良的贺老六等,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而秦腔的种子亦“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地在我幼小的心灵生根、发芽了!
这年,我编剧的戏剧处女作——大型秦腔现代戏《兴旺渠风波》创排首演。平素不修边幅的父亲,特意穿上平常舍不得穿的新衣、新裤、新鞋袜,还把稀稀拉拉的白发梳理得齐齐整整。母亲打趣道:“去看儿子的戏,又不是相女婿,犯得着这么郑重其事?”父亲认真道:“戏如人生,戏比天大,岂敢马虎?看咱儿子的戏,更不能马虎!”首演结束后,父亲把我拉到一旁,悄声说:“我儿的戏好着呢。我还没有看够。你能不能想办法,复制一份演出光盘,我想在家里天天看。天天看着我儿的戏,等于天天看见我儿哩!”我的心头陡然一酸,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嗣后,不等我将复制好的演出光盘拿回老家,父亲却驾鹤远游了。匍匐在父亲的灵堂前,我把演出光盘震天响地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天国遥远,父亲,您可曾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