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静
周末，天空晴朗。我和女儿沿着咸阳湖岸转了一圈，看到两岸飘拂的垂柳，柔美的枝条随风摇摆，摇曳生姿，想到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诗句，勾起了有关柳树的情思。
古诗里的柳树，总是让人伤感。“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杨花柳条渲染了春的生机盎然，却引起诗人思念故人的思绪。“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是林黛玉对人生飘零的无奈。“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出征的将士物是人非的感叹。“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是戍边将士们艰难苦寒生活的写照。“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却是情人离别的感伤。“柳”、“留”，古诗人的联想总是那么浪漫。
柳树的故事，总是耐人寻味。东汉无名氏《古艳歌》里，就有“昔载杨柳，依依汉南。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记载。后来东晋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到了先前在琅琊时所种的柳树已经长得非常粗壮了，慨然叹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条，泫然流泪。岁月催人老，在自然规律下，人的一生都在经历生老病死，从出生来到人世，到最后尘归尘、土归土；纵然权倾朝野，纵然有万般不舍和留恋，也只能看着时光一去不复返。后来庾信在他的《枯树赋》里以经受种种摧残、生意已尽的枯木自喻，抒发了身世之慨、故乡之思与羁旅之恨，末尾引用桓温“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之语，表达难以自遣的哀痛之情。
在爱情的世界里，柳树也有很多浪漫的故事。“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还双燕飞，愿衔杨花入窠里。”这是北魏太后胡充华写的《杨白华》，情人带人投奔了敌人的国家南梁，但她却依然对他念念不忘，可深宫里的女人又能怎样呢？这握不住的爱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伤心和思念。唐代诗人韩翃与他的爱妾柳氏之间有关柳的诗句唱答，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感伤，也被人写成了传奇小说《柳氏传》。“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以杨柳芳菲衬写长年离恨，既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忧，同时也担心心上人看到自己容华不再会大失所望，辜负自己的一片真情。爱情固然美好，可是它伤起人来却也是痛彻心扉。
在诗人陶渊明的眼里，柳树却是那么可爱。“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用柳树来给自己取号，是对平淡生活的安然自得，是“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恬淡闲适。他的《归园田居》中，“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不以梅兰竹菊来装扮他的田园，却偏偏选择了农家最为常见的柳树榆树。他用树影的分合，表达出对爱情或者是理想的患得患失：“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一荫，慨有时而不同！”既然抓不住就干脆放下，“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还是忘怀得失，归去来兮，去享受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情趣吧。
“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则表现出一个官员的良心。柳宗元于公元815年6月来柳州任刺史。四年时间里，他勤政爱民，做了很多利民的实事，深受民众拥戴。他热衷发展柳州的农林水利等事业，大兴种植，在生产力极为低下的蛮荒之地种下浓绿的柳树覆盖大地，树干直插蓝天。柳侯、柳江、柳树，是天意也是人意，是宿命也是进取，是一个负责任的政治家的情怀，博大、澄明、高远。《史记·燕召公世家》：“召公巡行乡邑，有棠对，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歌咏之，作《甘棠》之诗。”召公有惠于民，他死后，人们自觉地爱护他生前亲手所种的甘棠树，还做了诗篇歌咏他，以表示对他的怀念。柳宗元借用这个典故，却是为了表达一个贬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愿望。他让人想起了范仲淹、滕子京、苏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论何时何地不忘责任，勇于担当。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有着万千风姿的柳树，竟寄寓了这么多人生的酸甜苦辣，而它依然站在那里，随风摇曳，从古至今，一直站到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