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秦地育秦人，秦人发秦声，秦声衍秦腔。
秦声又称秦腔，俗称梆子腔，素有高腔歌唱、调入正宫、音协黄钟、古典声韵、雄劲悲急、宽音大嗓、直起直落的特点，有激流波、绕梁尘、声振林木、响遏行云之势，堪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是戏曲艺术宝库中的活化石。
八百里秦川，三千万儿女齐吼秦腔。秦声是秦人发自肺腑的呐喊，是融入秦人骨子里的血脉，有秦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秦声，它情感饱满，摄人心魄。古老的秦声似乎与现代的摇滚较为接近，也许正因为此，许多新生代摇滚音乐人都是从陕西脱颖而出的。陕籍摇滚歌手郑钧曾说过一句话：“在全中国，没有哪个地方的音乐像陕西的秦腔一样，直接、豪放、苍凉、呐喊。”
秦声源远流长，根深枝茂，堪称中华戏曲史上的璀璨明珠。秦声有土色土香之美，也有庙堂之上的高雅。从周秦遗风到汉唐余韵，再到宋元旧曲乃至明清老调，无不深深镌刻着秦声文化的历史印记。
《诗经》中的《秦风》10首，是秦人的早期民间歌谣，保留了西周到东周相当长时期的秦人地方文献。其中可以考见的秦人风俗，不仅是丰富多彩的，而且是更为真实而客观的。其中有一首《秦风》云：“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秦昭王在位时，邀约赵惠文王在渑池相会，发生了极富传奇性的一幕：“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 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透过这个著名的“渑池相会”的现场描述，除了看到蔺相如的政治智慧和外交风度之外，还可以看到“秦声”成为秦国尊严的外在表现，以秦昭王的威严而被迫为赵王“一击缻”，算是演奏了“秦声”，就为赵王找回了被迫“鼓瑟”演示“赵音”的面子。陈轸是著名的游说之士，与张仪同时事奉秦惠王，都受到重用，秦惠王选择以张仪为相，陈轸抑郁离秦而奔楚。后来发生了韩魏两国相攻之事，秦惠王有意从中斡旋停战，问于左右，左右不能决，恰在此时，陈轸作为楚国的使臣来到秦国，昔日的君臣之间有了一段特殊的对话：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舃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舃仕楚执圭，有顷而病。楚王曰：‘舃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圭，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陈轸巧妙地以自己依旧操持“秦声”而证明了自己身在楚国而心在秦国，由此而得到了秦惠王的再度信任。
战国末年，秦王嬴政一时失察，颁布了“逐客令”，身为客卿的李斯上《谏逐客书》云：“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李斯的这一段话，是从音乐歌舞的角度，通过对比秦与六国的不同，来强调异国文化具有优越性而不该被排斥，进谏的结论在于：秦君既然能够容得下来自六国的锦绣衣饰、窈窕舞女、浪漫声乐，就应该容得下来自异国的人才。西汉后期的名士、司马迁的外孙杨恽《报孙会宗书》云：“家本秦也，能为秦声。”
魏晋文学家袁宏《咏史》云：“赵瑟奏哀音，秦声歌新诗。吐音非凡唱，负此欲何之。”吟咏汉宣帝时杨恽的遭际，悲慨才智之士处世遭忌，都无出路，不获知遇，不得容身。李龟年是唐代著名音乐家，唐人评李龟年唱《秦王破阵曲》“调入正宫，音协黄钟，宽音大嗓，直起直落”的说辞，这种演唱特点和方法，也正是秦声至今都在传承效法的正宗腔调，因此可以说李龟年的“秦王腔”，当是有史可考的早期秦声。
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在江南赠宋五之问》云：“寂寥伤楚奏，凄断泣秦声。秦声怀旧里，楚奏悲无已。”李白《观胡人吹笛》云：“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愁闻出塞曲，泪满逐臣缨。却望长安道，空怀恋主情。”善乐的胡人吹奏起了笛曲，这首笛曲中掺杂着一半的秦声，临近十月，吴山熹微的晨光中，这首名为《梅花》的笛曲飘然落在寂寥的敬亭中，本就满心愁苦之人听到了《出塞》的笛曲，怎能不黯然泪下。
边塞诗人岑参《秦筝歌，送外甥萧正归京》云：“汝不闻秦筝声最苦，五色缠弦十三柱。怨调慢声如欲语，一曲未终日移午。红亭水木不知暑，忽弹黄钟和白纻。清风飒来云不去，闻之酒醒泪如雨。汝归秦兮弹秦声，秦声悲兮聊送汝。”刘禹锡《伤秦姝行》云：“北池含烟瑶草短，万松亭下清风满。秦声一曲此时闻，岭泉呜咽南云断。来自长陵小市东，蕣华零落瘴江风。侍儿掩泣收银甲，鹦鹉不言愁玉笼。博山炉中香自灭，镜奁尘暗同心结。从此东山非昔游，长嗟人与弦俱绝。”诗中的秦姝是京城歌伎，善为秦声。一曲唱罢，满座寂然，侍女掩面而泣，收拾秦姝抚琴的指甲，鹦鹉呆立玉笼悲苦不言；博山炉中的香料已经自然熄灭，镜奁以及象征爱情的同心结沾满了灰尘。从此，谢安隐居的东山已经今非昔比，就像嵇康就刑前弹奏一曲《广陵散》所叹息的，曲与弦“于今绝矣！”宋代史学家刘攽《寄杨元素内翰》云：“家有秦声居自乐，书非尚白智无穷。华光讲罢承明直，墨客无烦赋射熊。”梅尧臣《陈丞相燕息园》云：“岂不有秦声，酒酣歌在侧。宁同扶风人，自去北山北。”黄庭坚《次以道韵寄范子夷子默》云：“鼓缶多秦声，琵琶作胡语。”元代文学家顾瑛《以丹桂五枝芳分韵得五字》云：“襟期事萧散，笑傲忘宾主。哀弦发秦声，修眉善胡舞。秋辉能娱人，夜色满庭户。”明代诗人谢榛《送郭山人次甫游秦中》云：“地出三峰雄陕服，天分八水杂秦声。”清代经学家洪亮吉云：“崇仁坊前百戏陈，杂乐共作秦声尊。”清代诗人陈柄德诗云：“一曲秦腔四更角，凉风暂此卸征鞍。”“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林旭诗云：“昆弋名辈今已稀，秦腔三十年来尚。”
从前人记述中，依稀可以领略秦声风采。其中有山的挺拔傲岸，有风的浩荡宏大，有骨气，有勇气，有魄力，有不屈不挠毅力与大秦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