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当民办教师后,曾消沉了一段时间,后在姑姑和姑父的鼓励下,考取了驾照,跟着大表哥跑起了长途运输。有了四五年的积累后,他和母亲商量着拿出家里全部积蓄,又贷了一些款,买了一辆客货两用车,自个儿开始揽活。
有一年夏天,表哥介绍了一趟生意给父亲,要把四吨钢筋从韩城龙门钢厂送往甘肃省天水市。彼时沿途只有部分高速公路,走国道车多人多,父亲路途跑得很谨慎。夜里视线不好,他就把车停在路边休息。不到一千公里的路程,父亲跑了一天多时间,次日中午才到达目的地——天水市郊的一处在建工地。在工地组织工人卸车时,附近有村民看到父亲的车是陕西牌照,就过来跟父亲攀谈。他自称姓袁,地里有七八千斤成熟的西瓜,正要找车运送到西安的水果批发市场,尽管运费给得不高,但总比放空返回要划算得多。唯一让父亲心里不爽的是,运费要运到后由收货人支付。可他转念一想,这几千斤西瓜在车上,还怕不给运费不成。袁叔也是实在人,他拉着父亲去镇上下馆子,儿子女婿一干人装车。饭吃完了,那边西瓜也装得差不多了,父亲把水壶里灌满开水,就开车上路了。
可到了西安城里的水果批发市场,要找的那家商户却拉着卷闸门。找人打听,原来收货人也就是袁叔的外甥,两天前意外出了车祸,没有人收货。没了辙的父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时也无暇考虑车费的事情。他心急,这一车西瓜要是烂在车上他咋给袁叔交代呀。那年月手机还没普及,家里装固定电话的也不多,他在邮电局拨打了送钢筋的那家工地的电话,麻烦人家去喊了袁叔。隔一会儿,袁叔一路小跑过来:“老哥,不用拉回来了,路上再折腾,这西瓜就烂汤了,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卖多卖少都是你的……”
有了袁叔这句话,父亲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一半,他去找了市场管理处,跟他们说明了情况。胖得很有“孕味”的主任很是重视,他让人喊来市场里几家关系好的批发户。此时,西安本地的西瓜也都到了成熟期,尽管大家都很为难,但还是以本地的西瓜价格分了大半车的西瓜。剩下的西瓜,父亲就一路走一路沿途售卖。回家后,又拉着架子车走街串巷卖,不到一周时间,小半车的西瓜全部售罄,父亲紧绷了好长时间的脸终于舒展开了,他把挣的钱上交给母亲,剩余的一沓钱找了个空信封装起来。又过了大半个月,父亲接了一趟去宝鸡的货运生意。交完货后,父亲专程去了一趟天水,把剩余的西瓜款给袁叔送去。
他在村里打听住址时,才知道袁叔是村里的主任。当袁叔捏着父亲送来的厚信封,登时惊得目瞪口呆,赶忙吩咐儿子宰杀了一只羊,随后紧紧拉着父亲的手不让走。那晚上,不胜酒力的父亲喝得酩酊大醉。次日一早,父亲还没起床,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嘈杂声。原来村里人都听说了父亲送西瓜款的事情,连夜有几家人卸了果园的“花牛”苹果,半早上不到,院门口拉苹果的架子车排起了长队,有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拉着父亲的手:“好兄弟,今年果子大面积丰收,多了,可卖不出去了。你就拉回去卖吧!能卖,你就给个成本;卖不了,就权当送家里的娃娃们吃了……”父亲还在犹豫着,袁叔的儿子已张罗着让村里人一车一车过磅,一笔一笔记账,然后悉数装上父亲的货车。
那天天气不太好,时晴时阴,就像此时父亲忐忑不安的心,走到半路天又飘起了雨滴。父亲停了车,到车顶拉开篷布把苹果都盖好,随后急急地往家赶。他害怕母亲埋怨,没敢直接回家,在县城找了熟人把车停到城南的菜市场口,不停地吆喝着向过往行人售卖苹果。那时的花牛苹果名气还不大,很多人看着红艳艳的“花牛”苹果有点像进口的蛇果,但价格比蛇果低很多,味道甘甜香脆,很多人买了觉得好吃,带动了周边的熟人都来买。四天时间,父亲的一车苹果就销售一空。
卖完了整车的苹果,父亲才敢回家跟母亲“坦白”。看着父亲递过来的一袋子花花绿绿的现金,母亲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然后,她和父亲合计着,就在菜市场旁边租了两间门面。她边守店面边照顾正在上学的我和姐姐,父亲四处跑水果货源。就这样,误打误撞,父亲转行开起了水果店。及至我考大学那年,父亲的水果连锁店已经开到邻县,成了远近闻名的水果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