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苍老,每每梦中,儿时故乡的情景便常会浮现在我眼前。
关中道里,渭水北岸,一马平川的绿野中,零零散散地洒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庄,就像天上撒下的星儿。杨树、槐树、梧桐树掩映下的土墙瓦舍,或拱脊或对峙面或四合院的布局,左邻右舍前前后后高高低低得参差不齐、错落有致,顺着地势自然地砌成,融入大自然的怀抱,给人一种天然温馨的舒适之感。
开春,燕子穿堂入舍地回到了屋檐下的旧巢,高兴时呼朋唤伴地飞出了村庄。我和小伙伴们手里牵着风筝,在田野上奔跑,好不热闹。庄前屋后的泥道两旁,知名的和不知名的花儿草儿次第探出了头,在柔和春风里挤挤搡搡地摇曳着身姿。田野里有几条弯曲的疙疙瘩瘩的土路,路的两旁草盛花鲜。一场新雨过后,地上的草儿花儿赶趟似地开放。白的红的蓝的紫的,一味儿地招蜂引蝶。田埂上,蒲公英一簇簇一片片,密密匝匝。地头边,车前草格外抢眼。水渠边,大青菜每一株纤细的叶柄上,聚簇着无数细碎的小花朵,嫩弱娇柔,在晨曦里瑟瑟摇曳着身姿。夕阳下,盛开的油菜花似金毯铺地,随风在坡坎上手舞足蹈,宛如春天里的新娘——那浅绿的裙裾,灵动的金黄色眼睛,一招一式都婀娜飘香。明媚的春光里,庄稼人开始了春耕,扛犁牵牛、出村下地,田野里到处都是农人繁忙的身影。
气温渐高,夏天来临。庄前或屋后的树木已是枝繁叶茂,农人的瓦舍便掩映在一片绿荫里。葫芦上了架,牵牛花爬上了墙,院里或竹或木的篱笆上,全是扯满了豆角的长蔓。狗贪婪地趴在门前舔着舌头,鸡儿展开了翅膀,树上的知了一声声地鼓噪着。小渠里那哗哗的流水声,如同唱着欢快的歌儿流向田里。三伏天午休时,我们偷偷跑到离学校不远的大渠里凫水,学着“打浆水”“漂黄瓜”。老师知道后将我们叫去批评,我还犟嘴不承认。他就用手指在我们每个人胳膊上划出了一道道清晰的印迹。现在想起来还十分好笑。向晚时分,家家户户升起了袅袅炊烟。母亲在灶房里烧着麦糠,烙着锅盔,为全家人准备晚上喝汤。入夜,繁星满天,父亲拉张凉席铺在地上,周围用木棍或锄把堰着,那是为了防止虫儿爬了进来。父亲躺在那里,我头枕在他大腿上,抬头看着数着满天的繁星。他一边指着北斗星和牵牛星,一边讲述着古老而遥远的神话故事。
秋收是农人最忙的时候,也是庄稼人收获的季节。掰玉米、收豆子、割芝麻,大包小袋,肩扛车拉,把一年的期盼高兴地从地里运回家里。要是遇上歉年,一家一户的愁容全都挂在脸上。但在秋季里,不管大人们怎么样,我和小伙伴们最有趣的是逮蚂蚱。沿着蚂蚱的叫声,我们手里拎着事先做好的笼子,来到村南端的枣树林里,放轻脚步,唯恐惊扰这些小家伙。发现它们一个个诡异地躲在枣树的枝丫里或密叶下,大伙儿仔细盯着。是铁青或灰青色还好找,若是绿豆色的,其颜色和草色无别,需仔细辨认才对。逮时常常会扑空。于是,我们编了个网兜儿,绑在长长的竹竿上。一旦发现“敌情”,立即扣上去,那家伙便乖乖地“束手就擒”。回家后,我把蚂蚱分装在一个个竹笼里,吊在屋檐下,听着“蛐蛐蛐”的叫声,真是乐极了!
入冬了,一场又一场或薄或厚的积雪,飘飘洒洒地从天空落了下来。地里白了,树木白了,村子白了,光秃秃的田野里是那么的洁白、神秘。父亲围坐在用木柴烧着的火炉旁,用叉子叉着玉米。母亲坐在热土炕上,为我和弟妹缝补衣服。我和小伙伴们跑出门外,在雪地里尽情地扔雪球打雪仗,然后又回到家门口堆起了雪人。雪人做好了,有的给头上戴上大草帽,有的给嘴里塞块洋糖,我跑回家拿了块儿母亲刚蒸好的热红苕,放在雪人的嘴里含着,甚是有趣。这时候,我看见父亲穿着大头窝窝,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出了村庄,立在地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双浑浊的老眼望着远处的天空,感叹道:“瑞雪兆丰年啊!”
过年,是庄稼人忘不了的一年劳作后的欢庆。生产队菜园子里窖着的白菜萝卜挖出来了,生产队库房门前棉花籽刚榨好的清油用铁锅盛着。好一点的生产队还要杀上几头肥猪给大家分肉。杀猪人先是在饲养室门前支起一口大铁锅,锅里盛上大半锅水,然后锅下架上木柴烧开。杀猪匠挽起袖子,嘴里噙着明晃晃的杀猪刀,看好要杀的那头猪,就拿着铁钩,猛跳进猪圈,不管猪跑得多快,最终还是被铁钩钩了个准。随即,两个助手一人拽着一个耳朵,三锤两帮子就放倒了一头大肥猪。几个毛头小伙将猪抬放进热水锅里烫毛、开膛,然后再挂在肉架上。我们一伙碎娃围在一旁,一个个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就盼着谁能把猪尿泡抢到手。先抢到手的跑着,其他人追赶着,满街道撒着欢……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哦,儿时的村庄、梦中的故乡,你是那么的亲近,又是那么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