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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老贼”老矣

日期: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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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老贼”老矣。出门,大惊,钥匙没带上身,我急得团团转。

  堂客大骂:“今晚你去睡牛栏吧。”我上寻衣领下短裤,四处茫茫皆不见,返身寻。偌大一串钥匙,不是一根针,如何说不见就不见。指定是,肯定是,或许也是,忘在屋内没带上。堂客逼问:“到底带,还是没带?想想,再想想。”想了想,记得是带上了的。堂客学着高铁地铁安检搜,发令:“举起手来。”猛见,钥匙白晃晃夹在两指间。堂客大骂:“看你何得搞,又是背上找背心。”

  “背上找背心。”是敝地一句俚语,明明在身上,到处乱寻;明明在眼前,打死也看不见。这不是敝地成语,是对鄙人写实。晨起,不是要寻裤子,便是要寻袜子。老半天,都在寻。堂客不学雷锋:“找,一定在家,昨晚睡前脱的,丢不到哪里去。”这逻辑是对的,这定性是对的,只是不见。堂客没法,学雷锋做好事来帮寻,裤子在被子折叠处,袜子在鞋子里。

  余生无好,不爱繁华,不好精舍,不好美婢,不好娈童(绝无此好),不好鲜衣(素来不修边幅),不好美食(白辣椒煮鱼,不算美食吧),不好骏马(南方没有),不好华灯(听说装修太好,多甲醛),不好烟火(君子远庖厨),不好梨园(买不起门票),不好鼓吹(没艺术细胞),不好古董(好不起)……我有一点点好花鸟,略更好的是瓜子,以前是葵瓜子。诸位都记得吧,当年追乡镇电影放映队看一部战斗片,一村连一村地追。大坪前,有大婶大嫂,用一根两寸高的竹筒筒装一把葵瓜子,一毛钱一筒。边嚼边看电影,那生活相当高档,相当高享受。

  许多年来,我随时都是兜一袋瓜子,早出晚归。办公室美眉常笑我:“女人袋里兜卫生巾,男人袋里兜硬壳烟,独你袋里兜葵瓜子。”近来口业升级,竟爱磕南瓜子了。南瓜子比葵瓜子要贵两三倍。葵瓜子含油,南瓜子含钾。钾听说有多巴胺之效,是来保护神经系统的。我跟堂客这样做思想工作的:“世事多烦,你老公近来出现神经的概率在升高,要补钾才是。”堂客本来骂我嗑瓜子,瓜子皮吐得到处都是,难搞卫生。听我说她老公将神经了,不反对,反过来支持:“买买买。”晚饭散步,屡拐脚到小区对面小店,买半斤一斤,放客厅桌上,足可顺手牵羊。不,可由我这个嗑瓜群众,顺嘴嗑瓜子。我嘴不再呱啦罗瘪,照堂客话说:“塞住你嘴巴,不跟人去网上吵架。”

  风静天高鸟啸爱,这回我要去独自登高。左裤袋子兜一只茶杯,右裤袋子兜一把黄白壮南瓜子,一路走一路磕,那就是我的神仙生活。杯子配瓜子,是我文旅之标配。这回要出门,杯子找到,南瓜子不见了。沙发都移动两遍,脑瓜在,南瓜子不在。打电话给堂客,堂客那头蛮厌烦:“老地方呢,客厅中央茶桌上。”在茶桌上,有一只杯子、一包餐巾、一沓书、一个针盒、数本杂志。“不见啊。”“我要找到了,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电灯泡算了。”“那来吧。”堂客那头猛叫:“我不上课了,来给你找瓜子啊?”我硬是没找到,开门先去小超市买瓜子,去丘陵地带登高丘陵了。待回来,堂客随手把杂志掀开,原来瓜子老奸巨猾,竟然藏在杂志底下。

  这让我老泪纵横,大兴感慨。想当年,我贼精贼精,是个老贼。老娘爱藏东西,她到我舅、我姨、我姑家去,常被打发糖包手巾回来。所谓糖包手巾,说的是一块洗脸巾,自然是小的,比手帕大不了多少。四折重叠,里面包的多是法饼,若是糖粒子,那简直是龙肉、天鹅肉了。我娘买来糖包手巾,或人给打发糖包手巾,是必须留着,走下一趟亲戚的。一包糖巾,一年竟可走七八回亲戚。

  一包糖包着手巾,是我家半个家当。老娘看得比崽女要重。老娘晓得,家里有四五双眼睛,眼睛张得铜铃大,有四五张嘴巴,嘴巴开得虎口大。老娘使出智慧,把糖包藏得鬼都寻不到。奈何我这小贼,比鬼精,不论老娘藏在何处,不出老娘外去锄禾两个时辰,指定已被她家的家贼得手。老娘最先爱藏东西于柜子,柜子是一只大大的四方木柜,能装三五百斤稻谷。老娘把糖包埋在稻谷里,既防潮,更防贼。敢发誓,没偷看老娘躲猫猫,小半天,我就找到了。每次啖小半块,待老娘要走亲戚,糖包只剩一块手巾。老娘骂是骂了,打却没打,半喜半嗔:恶贼没良心,半块法饼都不剩。

  好汉不言当年勇,老贼能言的只能是当年勇了。老娘藏东西,藏任何一个角落,我这小老贼,都是找到,让家中万物藏无处藏、躲无处躲,再怎么样的困难岁月,都能找到美好生活。这是哪来的能耐?饥寒不但起“盗心”,饥寒更能起盗智。饥饿可以长智力,看来是真的。

  苍髯老贼。尚没苍髯,贼真老,老成老朽了。堂客叹我余生:“看你以后怎么过。我若老了,你怎么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