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出门,迎面一缕寒风,满是冬的凛冽。立春已过,依然冷风拂面。冬寒,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要与春“掰掰”手腕。
走在街头,路旁的银杏树枝条散乱,让通透的天空显得旷古。仔细察看,树枝仿佛有了些微的变化。之前的深褐色,泛出一抹淡淡的绿,仿佛画家不经意的洇染,若隐若现。樟树的叶子还坚守在枝头,只是凝滞的墨绿在悄然消退,叶面逐渐显出一丝翠绿来。樱树的枝头,也冒出一个个的花苞来,眼下显然还不是它们登台表演的时节。夹竹桃的枝条颜色也有了些微的变化,清浅的褐色上显出了绿意。只是这身绿,在染缸里可能还未完全浸透,有些淡,有些浅,有着暧昧的意味。
龙湾湖面,几十只赤麻鸭在水面缓缓游动。整个冬天,它们都只在中午或傍晚的时候出现在湖面上。此刻才是早晨,它们就成群结队出现在湖面,荡起的涟漪,在湖面四向扩散。回头一看,湖畔的几株海棠,已经开出三五朵花来。它们是什么时候开放的,是昨夜,还是清晨,我不得而知。此刻,它躯干粗大,枝条遒劲,浑身上下长长的尖刺。坚硬与柔软,就这样在一株树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以别样的姿态自然呈现。走近再看,那些花朵,花瓣艳红,花蕊纤细,花瓣紧裹,如胭脂,似红唇,在早晨浓密的水雾浸染下,呈现出温润的层次。枝头,还有许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感觉那绽放就会发生在你转头的一瞬间,青春的张力明显赶着要刺破那薄软的花衣。眼前的情景,不由让我想起苏东坡的诗来。“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写下这些诗句的时候,苏东坡会不会也是在这样风冷雨细的季节。深夜,读书写字已有倦意,他迈步出书房,伸伸腰,踢踢腿,在院墙的转角处,忽然与一丛海棠不期而遇。春寒料峭中,月光淡淡,轻雾乍起,眼前的一切朦胧而缥缈,有着梦境般的虚幻。诗意战胜了寒意,诗情温暖了千古。
沿湖畔的栈道继续前行,一缕芬芳忽然袭来,将清冽的空气划出一个别样的通道。这香气,扑鼻而至,幽雅馥郁,带着与生俱来的雍容典雅和沁人心脾的清甜。“篱菊抱香死,化入岁寒枝。依然色尚黄,雪中开更奇。”花朵还未入眼,脑海里便浮出戴复古吟咏蜡梅的诗句来。循着香气望去,绿化带的灌木丛中透出一抹嫩黄。那黄,薄如纱,轻如羽,细如丝,仿佛舒缓旋律中突然响起的快节奏,让初春凝滞的绿色有了明显的跳跃。脚步随着目光移动,一丛蜡梅在眼前绽放,花朵恣意,意象汪洋,仿佛要竭尽全力抢占春的风头。
蜡梅常在腊月开放,我一直认为梅花即蜡梅。但读到宋代范成大的《梅谱》,才发现并非如此。尽管名字中都有一个“梅”字,蜡梅和梅花却是完全不同的植物。《梅谱》中说:“蜡梅,本非梅类,以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蜡梅。”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有这样的记载:“蜡梅,释名黄梅花,此物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似蜜蜡,故得此名。”虽则如此,一点也不影响人们欣赏它傲霜迎春的鲜明个性。事实上,自古以来,蜡梅思春盼春的心思,一向都不会是舒缓温顺的,骨子里始终带着急忙迫切。宋代唐仲友的诗句写道:“凌寒不独早梅芳,玉艳更为一样妆。懒着霓裳贪野服,自然仙骨有天香。”显然,那枝头的点点黄花,分明就是要追赶一年又一年的春潮。
望着眼前这蜡梅,感叹它迎霜傲雪,其香浓而清雅,其色艳而不俗。它岁首冲寒而开,久放不凋,比梅花开得还早,真的是轻黄缀雪,冻梅含霜,完全的春使者。下班路过一家花店,买了几枝,回家插入一陶瓷的细口花瓶中,书案俨然多了一分雅趣。更令人神往的,是这清香弥漫室内的蜡梅,散发彻骨幽香的同时,分明是提前把春邀约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