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侠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说起中国文坛的神仙友情，不能不提白居易与元稹。
那年，白居易和元稹同登科第，两人一见如故，后又同授秘书省校书郎，成了同事，很快成为灵魂相契的密友。
不久，元稹受到京兆尹韦夏卿赏识，与韦夏卿的女儿韦丛成婚后，离开长安去了洛阳一年。白居易留守长安，继续做自己的秘书省校书郎。再后来，元稹任监察御史时遭人构陷获罪，白居易不顾个人安危愤然上书无果，便写了一首讽喻的长诗《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在这首诗中，白居易除了给予挚友慰藉之外，还回忆起他们初相识时在长安的情形。他还记得，一起出游时，春天的大自然有着那么美的颜色：“峰攒石绿点，柳宛麹尘丝。”山峰就像用石绿色点染而成，柳丝摇曳着麹尘之色。
石绿是一种怎样的颜色呢？《山海经》卷二《西山卷》中记载：“又西百五十里高山，其上多银，其下多青碧、雄黄。”卷三《北山卷》记载：“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在现在的人看来，青碧是一种颜色，而《山海经》所说的青碧，显然是一种具体的实物。《石雅·色金》中有解释：“青碧，亦石青、石绿之属。”
石青、石绿，是中国画的传统染色原料。石青来源于蓝铜矿，石绿来源于孔雀石。孔雀石因为颜色类似于孔雀羽毛的绿色而得名。将孔雀石进行研磨之后，就可以得到石绿色。根据研磨的粗细度不同，石绿又有头绿、二绿、三绿、四绿之分，头绿最粗，颜色也最绿，从二绿到四绿，绿色渐次变淡。
在宋代传世名画《千里江山图》中，可以看到石青色和石绿色。遥远的北宋，天才少年王希孟，因蔡京举荐就职皇家画院，成了宋徽宗的学生。十八岁时，王希孟用半年时间画成了《千里江山图》，但不久后人却不知所踪。如今，这幅绢本设色画被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虽然已千年岁月，但画作上矿物质石色带来的艳而不俗的效果仍让人惊艳。
王希孟要在二十米长的画卷上布设那么多丰富浓郁的色彩，需要用掉多少颜料！正是那些美丽的颜色，成就了名画。画家延续了隋唐以来的“青绿山水”画法，以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为主，在蓝绿色调中寻求变化并作适当夸张。2022年春晚的舞台上，舞蹈诗剧《只此青绿》惊艳了国人。这部心血力作，不仅让古画活了起来，也让更多的人开始见识到中国传统色和青绿山水画之美。
中国绘画史上，人物画、山水画、花鸟画是三座奇崛的峰峦，而长盛不衰的主角非山水画莫属。魏晋时期，当热爱旅游的谢灵运写出《石壁精舍还湖中作》，被誉为第一首完整的“山水诗”。此后，山水也开始成为诗歌的主角，而不只是人与事的背景。就在这一时期，山川自然景物开始成为绘画的主角。
形成于魏晋的山水画，到了隋唐日趋成为独立的画科。画家们不再满足于只是画出山水的轮廓，他们开始以青绿色调，表现不同季节、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的山水面貌。确立“青绿山水”画风的，一般认为是始于隋朝的展子虔。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游春图》，被认为是展子虔的传世之作。这幅画，描绘了阳春三月贵族阶层和仕女在山青水绿的郊外踏青游春的情景。
到了唐代，生活在武则天至唐玄宗时期的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画家，在以石青、石绿为主的颜料中，又加入了泥金，将青绿山水画升级为金碧山水画，金色与青绿色完美搭配，将盛唐的辉煌气质显露无遗。一幅传世的《明皇幸蜀图》，相传为李昭道所作，这幅画上，石青石绿的颜色，经过千年岁月沧桑仍然清晰可见。
再回到白居易诗中的那句“峰攒石绿点，柳宛麹尘丝”，麹尘又是什么颜色呢？
麹，其实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酒曲，是酿酒的原料。酿酒时，酒曲上会生长大量的微生物，颜色淡黄似尘土，所以人们就用麹尘来指代淡黄色。早春的柳色，颜色淡黄，所以白居易才会说“柳宛麹尘丝”。白居易大概很喜爱这种颜色，所以在诗里很多次都写到麹尘，除了以麹尘比柳色，他还喜欢以麹尘色写水：“晴沙金屑色，春水麹尘波”“城下巴江水，春来似麹尘”“春树花珠颗，春塘水麹尘”“水色波文何所似，麹尘罗带一条斜”……
元稹有一首构思奇巧的宝塔诗《一字至七字诗·茶》：“茶，香叶，嫩芽。慕诗客，爱僧家。碾雕白玉，罗织红纱。铫煎黄蕊色，碗转麹尘花。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诗中说茶汤的颜色是黄蕊、麹尘，也是相当恰切。
唐太和五年（831），五十三岁的元稹去世，白居易痛失一生至交。十五年后，七十五岁的白居易去世。如今，长安城年年春来时，山色石绿，柳色麹尘，一如他们那年，尘世里的初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