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延安
明晃晃的顶光灯,将红色幕布下的舞台照得通红,偶尔闯进一两个寻找座位的匆忙脚步,让私语不断的剧场更加嘈杂。就在人们纷乱不息时,突然,干鼓响起,就像夜空里划过的星般,瞬间吸引住了众人的眼睛。原本喧闹的台下渐没了声息,一个个扯着脖子往舞台上瞅。
干鼓还没落定,清朗的手锣跟起,大饶小饶开腔,勾锣一声赶一声,叠加一起,就像暴风骤雨般滚过舞台,又像狼烟滚滚的铁骑飞驰而来。那浑厚深沉、悲壮高昂、慷慨激越的声乐,渲染出的紧张气氛,将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人们感觉到快要闭过气时,突然锣鼓声戛然而止,几千人的剧场寂静得似乎可以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就在人们不知所措时,柔和清亮的二胡声,像窈窕淑女般,从遥远的天际缓缓而来,那细腻柔和、凄切委婉的声音,让人不由心生爱怜。就在人们还沉浸在缠绵悱恻中时,突然曲调大变,清彻纯净的二胡像掀开春门迎接阳光般变得轻快活泼起来。紧接着,曲乐大响,三弦、琵琶、唢呐、大提琴、堂鼓、句锣,就像登台的演员纷纷加入。扬琴悠扬,板胡清脆,筝声舒缓,笛声悦耳。伴随着大幕开启,那些五花脸、象形脸、整脸、老脸等鱼贯登台。生旦净丑十三门角色,扮演着历史纷呈和人间烟火。这一别开生面的开场,彻底刷新了我对秦腔最初的认识。
这是八百里秦川上三千万秦人齐吼的秦腔吗?在我过往的意识里,秦腔仅是唱在田间地头、演在民间的小戏种,根本上不了艺术的大殿堂,但当我在中央大剧院看到这场盛大的演出时,我彻底地被征服了。原来,秦腔并不只有高亢的吼声和简单的粗犷,还有线条流畅、音符起伏、阴阳互补的另一面。秦腔,是起于西周、源于西府、成熟于秦的中国最古老的戏剧之一,是四大声腔中最古老、最丰富的声腔体系,是梆子腔系统的母体,2006年被国务院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乡亲们把秦腔叫秦腔戏,以区别于其他戏种。
记忆中的秦腔,是在春天开演的。阳光正暖,农事较少,隔壁村子贾河滩,会请剧团演半个月的秦腔戏。贾河滩地处山脚,紧靠山河,因为村后是向阳公司驻地,所以村里的经济在整个乡镇拔尖尖。因为村里能请起秦腔剧团演出,贾河滩的小伙从不愁娶不下媳妇。 戏还没演,十里八乡的人已闻风而动,男女老少扶老携幼,将上万人的场子挤得水泄不通。那戏一开演,似乎就没停过,除了中间吃饭,一直从白天演到深夜。那七八个大喇叭,如疯狂的劲风,将方圆几公里都笼罩在戏曲中。为了看戏,路远的人,早早就备了干粮。不愿麻烦的人,就在戏场外买点凉皮、饸饹、肉夹馍吃,一个个摊贩忙得乐不可支,连说今天的戏演得好。贾河滩有亲友的,便早早投奔,抢占位置,惹得没亲友的人眼馋。这一场戏,能让人享受大半年。
作为“百戏鼻祖”,秦腔不仅传承、承载着黄土高原质朴悲壮的苍凉和黄河狂放澎湃的雄壮,还展示着曾为周秦汉唐等13个王朝京畿之地的陕西旺盛的生命力和独特的精神个性。人们看戏,也在学戏。老一辈人识字不多,礼仪教化皆来自于秦腔,口口相传。经典曲目讲爱国的,就有《忠保国》《金沙滩》;讲孝道的有《三娘教子》《天雷报》,讲忠义的有《杨门女将》《周仁回府》,讲遵纪守法的有《铡美案》《金麒麟》,讲爱情的有《五典坡》《天河配》。这些曲目即使一演再演,一看再看,仍不厌其烦。
表叔会唱几句戏,在乡里举办的群众文艺汇演中,代表村里唱了一段秦腔,被邻村一位小学女老师相中。后来,那女老师打听到表叔家,主动示爱。表叔家当时穷得叮当响,一间土坯房挤了全家五口人,顿顿吃的是苞谷粥,可那位女老师不顾家人反对硬是嫁给了表叔。这段婚姻,原本是不被人看好的,没想到表叔因有唱秦腔的天赋,不久便被抽调到县剧团,后来又到了西安,而那位表婶也跟着进了城。虽然,表叔最后的人生灿烂是弃戏下海经商,但说起曾经的过往,他仍怀念最初唱戏的日子。他说,秦腔成就了他的人生。
我的小学同学蛮子,上三年级时,戏迷母亲硬是让他退学去学戏。为了满足母亲的心愿,蛮子便去了西安,每次回家探亲,蛮子都被亲友热情接待,要求他来一段。蛮子长得魁梧,人又黑,所以他最爱扮包文正唱《铡美案》:“陈州放粮救民命,皇亲国戚害百姓,包拯奉旨陈州去,贪官污吏都肃清,催动八抬向前行……”那铿锵有力的吼声、疾恶如仇的气势,让人血脉喷发,心生敬意,掌声不断。只可惜,蛮子学了两年秦腔后,还是放不下念书,便又回来继续上学。虽然他的母亲有些不乐意,但最后蛮子却在大学学的是戏曲研究专业,专门研究保护秦腔。
儿时,我并不了解秦腔神韵,只觉得这戏文快起来如快刀斩乱麻,慢起来一个腔能拖半天。每次跟父亲去看戏,都是热衷于戏外的事。后来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时,班里举办晚会,来自全国三十多个省份的同学说:“你是秦人,来段秦腔吧。”此时,我才发现,我除了会哼那句老少皆知的“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之外,再啥也不会,不会秦腔好像自己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秦人一样。虽然我不会唱秦腔,但幼时的耳濡目染却让我记住了秦腔戏文中的故事,特别是陈彦的《装台》《主角》《喜剧》,更是让更多的现代人认识了秦腔,以及秦腔戏背后的故事。
秦腔虽然唱在舞台上,却演在秦人的心里,它就像这块土地上的历史,总能让人获得精神的鼓舞与智慧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