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壮壮
光阴已行至春季,可气温好像还是冬天模样,一早一晚都冷得使人哆嗦。我常常会忆起家中清晨的炉火。
天空虽不落雪了,可偶尔飘落的冷雨依旧如冬雪般渗人肌肤,甚至还要更甚几分。早晨六点多起床时,窗外仍是黯蓝一片,不见曙光,空气也是极冷的,额头常被冻得发木,手指触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在摸皮鼓或是橡胶。如果起得比平时稍早了些,譬如说早个五到十分钟,我便常常在这虽春若冬的晨时冷空气中呆坐一会儿,思绪枯索、半寐半醒地呆坐,静等闹钟铃声的响起。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每在脑海中浮现自己上学时的场景,其背景总是冬天或是初春,气温也总是很低。但气温低,不意味着空气冷,恰恰相反,那种窗外空气冷飕飕的时刻,窗内往往是暖融融的。母亲生着炉子,炉子上煨着番薯或一锅小米粥,香气如暖雾弥散在屋中,袅袅升腾。
在我的故乡,人们都是只吃午餐、晚餐两顿饭的,乡邻们的字典中没有“早餐”这个词的释义。我上小学时,总是不能理解课本上所写的“一日三餐”:人一天怎么会吃三顿饭呢?真是怪事。可四年级以后,我也成了怪事里的人。
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外公外婆皆为文盲,身无长技,一家老小全靠在黄土中刨食过日子。从她的家境来看,她其实是没有资格上学的。所幸的是,外公还是很重视儿女的教育,且是那个年代少有的不重男轻女的农人,故而母亲念到了小学五年级,成为同辈中的“高才生”。我的写字是母亲教的,四年级以前的功课,也都是母亲辅导的。之后,母亲面对我不会做的功课,和我一样无能为力。四年级的第一个学期,我从以前的“三好学生”直线坠落至老师眼里的“中下等”。在期中测试后,母亲辗转难眠了几个长夜,终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家里架起一个火炉。
这只火炉的唯一作用,是给我做早餐。母亲所接受的教育不允许她意识到早餐对于学习的重要性。但是,她有饿着肚子上课的经历,便朴素地想到要是我能在早上吃一点东西,可能会有助于课堂上的听讲。人生第一次为别人准备早餐,母亲显得手足无措,她似乎本能地知道早餐应该和午餐晚餐不一样,却又不知该如何不一样。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我人生的第一顿早餐是一大碗面条,面中还埋着两个荷包蛋。
在气温近乎零下的大清早,被人从被窝里提拎出来,强迫着吃完像个脸盆一样的一大碗面,其心情可想而知。我吃着吃着就开始哭,刚开始无声,表情也无异样,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进碗里。后来,渐渐抽泣、出声,再后来哭声越来越大,终于哭得收不住声、合不住嘴,在火炉旁决了堤。刚开始哭时,妈妈是劝、哄,然后是威胁,是骂,甚至是打。最后,在我终于决堤之后,妈妈也哭出了声,抱着我哭成了一团,仿佛一对战争中走到绝境的母子,我们的眼泪一片一片浇进那个大碗里,把整碗的面条都浇得冰凉。
后来,炉火上的早餐,慢慢变为番薯和小米粥,间之以豆浆、鸡蛋;偶尔也会有包子,但总是小米粥居多。黄澄澄的小米粥,在火舌的舔舐下悠然地散发香暖,融融蒙蒙,升腾起金黄的暖雾。在这暖雾的拥围中,我读完了小学,读完了中学,也读完了大学,然而随着学业的结束,那融融的暖雾,也消失在了视线中。
如今的我,已经走出了学堂,走向了社会,走向了更远的地方。母亲再也不能坐在身旁和我一起做题,陪我一起落泪,甚至只是一起吃一碗面,也已变得很难。在这个被冻醒的早晨,我突然很想念母亲,很想念家中那升腾着金黄暖雾的清晨的炉火。那炉火是多么的可亲,那雾气是多么的和暖,那小米粥……
叮铃铃,闹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