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人
周至是关中有名的秦腔“戏窝窝”,乡亲们都爱听秦腔,自乐班不仅多而且很受欢迎。司鼓在自乐班里可是个重要角色,鼓声点点,二胡、铙、锣这些吹拉弹唱的器乐,才能按节奏运行起来,若是鼓点不对,台上就会乱了套。
悠然自得的父亲,曾经就在自乐班里敲鼓。他学会敲鼓,还真是一个长长的故事。大约在上世纪50年代初,高小毕业之后他在粮站担任会计,一时觉得收入低,主动回了乡,白天认真在生产队干农活,晚上就跑到自乐班看演出。看着乐着,喜欢上了敲鼓的角色,有耐心有毅力地琢磨着请教着,慢慢就学会了。
那时候,乡村文化生活匮乏,自乐班可是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农忙之余都赶着来看戏。十里八乡的,娶媳妇、老人过寿、新房烘房,都会邀请自乐班演上一场。那时候都是义务演出,主家烟酒茶饭款待就可以了。前亮爷,村里自乐班的主事人,被村里人称为“戏头”。一般都是主家有事,会提前找到前亮爷,拿“宝成”牌香烟,登门邀请。确定好时间、地点、事由后,前亮爷便挨个通知自乐班的成员。于是,本都是散落在田地间的一个个庄稼汉,接到通知就会按照具体时间,忙完农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给屋里人打声招呼,拿出家什,步行前往。唱戏主角,准备更充分,要熟悉台词,但不用化妆,都是清唱。父亲敲鼓,要带牛皮鼓、木牙子、敲槌,这鼓槌分为粗细不等的好几种,都装在一个细长布套子。
自乐班演出一般在晚上。因为村民晚上才有空看戏,否则没人到场,主家脸上无光。于是,电工会将主家平常舍不得用的100瓦灯泡接上,一下子就将院子照得通明。这时,看戏的大人、娃娃们,或坐或站,围城一圈。主家赶忙摆好茶水、香烟、糖果,乐呵呵地招呼乡亲和自乐班成员。按照当时习俗,演出结束,主家要给自乐班几包杂糖或点心,作为感谢。父亲舍不得吃,就用麻纸一包,拿回家给我吃。可唱完戏到半夜,我都已经睡觉了。父亲将杂糖放在炕边的吊柜上,早上一起来我伸手一摸,麻纸里有杂糖,就知道昨晚父亲有演出。那时的杂糖,面粉裹白糖,没有任何添加剂,吃起来酥脆,很好吃。
父亲跟随自乐班演出,最远一次到过宁夏。由当地熟人联系,演出也有报酬,算是上世纪80年代秦腔戏曲“商业”演出了。父亲从武功火车站出发,坐了十几小时绿皮火车,再跑到宁夏吴忠农村演出。去了大概3个多月时间,竟然拿回来600多元。要知道,那时候乡政府干部月工资才几十块钱。这趟演出结束,再回陕西的时候,自乐班成员个个激动,把揣在裤腰带的钱拿出来,数了又数,生怕票子不见了。这些从未出过关中的庄稼汉,第一次坐火车,竟然出了趟省外远门,用文化手艺一下子挣这么多票子,咋能不激动?!
还记得,回来后父亲边抽烟边给我们说,吴忠是个好地方,在黄河边,种水稻,村民比咱这儿有钱,还爱看秦腔戏,出手大方。说是有一次在镇上演出,除了给演员披红外,还给小费。好家伙,一出手就是5元、10元!跟飘雪花一样,散落在简陋的舞台上。几个演员又高兴,又激动,台上致谢观众,台下掌声不断。
这笔演出挣的钱,除了家里开销外,主要用于装修老屋。老屋是传统土房,四面为土墙,房屋顶棚非常简陋,盖房剩的旧木料,横七竖八搭在大梁上,旧报纸一糊即可。那时候条件好的家庭,才请木匠吊个平整的木顶棚,非常好看,周至乡村称作“彩楼”,令人眼红。父亲开始张罗了,他雇请匠人,找些村民帮忙,买来细竹子,手工编织,搭建房屋的顶棚。细竹条编织,省钱又耐用,用泥草抹平了晾干,再拿白纸一糊,效果也不错。这个顶棚,一直用到2015年。后来拆掉老屋,新建楼房,便不存在糊顶棚的问题了。
随着经济发展,农村文化生活多样,自乐班慢慢解散了。爱好秦腔的父亲,每遇到乡村过年过会唱戏,便赶去听听。电视栏目《秦之声》,也成为父亲的最爱。每到节目开播,父亲喝着茶,坐在凳子上,津津有味地听戏,双手跟随节奏,在膝盖上敲着,犹如当年在自乐班敲鼓,依然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