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只叫翠花的母狗。
四十多年前,我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正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人见人厌的年龄。那时候我家养了一条母狗,母亲给它起名为翠花,它瘦瘦的,毛呈灰色,平时总是低着头,在院子里缓缓地走来走去,如同一位刚嫁进夫家的小媳妇似地低眉顺眼。我常常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棍,蹑手蹑脚地走到它的背后,冷不丁地照准它的头猛砸下去。那条母狗顿时发出痛苦不堪的嚎叫,高高地扬起头,前边两条腿倏然间蹦起来,然后蓦地跌倒在地上,打着滚儿嚎叫。
正在锅屋里烧饭的母亲,听到母狗的一声声惨叫,拎着尚有火星的烧火棍,急匆匆地小跑出来,骂骂咧咧地用烧火棍指着我。她走近翠花面前,丢下烧火棍,爱怜地用手去抚摸着翠花的头,如同去抚摸受了委屈的孩子,我远远地看到母亲流泪了。从那以后,顽劣的我,再也不打那条母狗了,甚至把它当成我儿时的伙伴。
那时候我家十口人,只有一亩耕地,每年两季种上麦子和水稻,打出的粮食除了交公粮之外,剩下的远远不够一家人的生计。母亲和父亲在农忙之余,常常到大运河畔用铁耙去捞取煤块,除了自家作为燃料外,还可以卖钱养家糊口。那年夏天,持续多天下了滂沱大雨,父母亲冒着大雨在河畔打捞煤块。母亲患了重感冒,一连躺在床上好几天,茶饭不思。父亲询问我母亲:“孩他妈,你想吃点啥?”母亲睁开双眼,发出微弱的呻吟:“我想吃鱼。”父亲听后,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地说:“家里最好的饭菜就是玉米饼子和小白菜鸡蛋汤了。这大雨天的,我上哪里给你搞来鱼呀?”母亲听了父亲的这顿抱怨,把头转向父亲,嘤嘤哭泣着。父亲蹲在母亲的床头,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袋,而母亲被父亲浓烈的旱烟味呛得止不住地咳嗽。
少年顽劣的我光着屁股,在齐腰深的积水里戏水。只见我家的那条母狗,嘴里含着一条大鱼,快速地向我游来。那条大鱼活蹦乱跳的,似乎要从狗嘴里挣扎下来,这一幕让我惊愕不已。那狗游到房屋前,径直走到母亲的床前松开嘴,任那鱼在地上欢蹦不已,“汪汪”地连叫了三声。父亲乐不可支道:“孩他妈,你不是想吃鱼吗?我们家的翠花给你叼来一条!”母亲正生父亲的气呢,转过头来看到浑身淋湿的翠花和那条在地上欢蹦乱跳的大鱼,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说:“还是翠花对我好!”父亲很快为母亲做好了鱼。母亲吃了鱼,喝了香气扑鼻的鱼汤,病很快也好了。母亲当着全家人的面,很郑重其事地宣布:“以后翠花就是我的孩子,谁要欺负她,我就和谁急眼!”
翠花和母亲最亲,只要每天中午吃完饭后,翠花总会偎依在母亲膝下,任母亲爱怜地抚摸它的头。每年夏天雨水很多,翠花总能不时地用嘴叼上一条大鱼,我家也总是飘出鱼香的味道。有一年夏天,翠花嘴里叼着一条大鱼,被邻居猫爷看到了,他竟然持起木棍照准翠花的腿砸上去,试图让翠花松开嘴,取出那条大鱼占为己有。可是翠花死活不松开嘴,一瘸一拐地逃跑到家。母亲得知邻居猫爷这样暴打翠花,就气不打一处来,上门找他理论,从此和猫爷一家断绝了往来。
翠花由于被棍棒击打,导致骨折、感染,越来越枯瘦了,最后连一口水也不喝,只是一双眼睛四处张望。当从大运河畔打捞煤块的母亲回到家时,翠花发出很微弱的“汪汪”声音。母亲看到弥留之际的翠花,一把把它搂在怀里,失声哭泣起来。翠花的眼里也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它还很艰难地用前爪轻轻地抚摸母亲凌乱的头发,然后闭着眼睛死去了。
我大哥大大咧咧地对母亲说:“不就是一条狗吗?值得你伤心欲绝吗?”母亲抱着枯瘦如柴的翠花,冲着我大哥大吼:“在你眼里翠花是一条狗,可是在我眼里,它就是我的孩子!你甭要打它的主意!”我大哥见母亲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连连摆手说:“俺妈,我错了!”
经母亲提议,把翠花埋葬。母亲说:“翠花生前喜欢捕鱼,就把它埋在大运河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