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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村野花事

日期: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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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品鉴       上一篇    下一篇

  ○马超和

  村野里的花,或许与雍容华贵、端庄秀丽无缘,却也五彩缤纷,见证着村庄的生长或消亡。

  儿时上学路上,沟渠侧畔就有许多苦豆子,花朵呈白色或淡黄色,花萼斜钟状,花粉丰富,备受土蜂青睐。花朵绽放时节,我们喜欢放学后滞留在那里捉土蜂。苦豆子的茎叶,受到损伤后会流出散发着类似消毒水味儿的汁液,沾到衣服、皮肤上,留下的污渍可不容易清洗。它还可以做绿肥,我最早是从小姨口中获知的。小姨家里有两亩多的果园,每年都要到我们村子北面的滩地上拔些苦豆子,晒干后填埋在果树下,效果显著。

  苦豆子的伴生植物较少,披针叶野决明就是其中之一。披针叶野决明,又名披针叶黄华,乡人唤作黄花苦豆子,多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分枝或单一,有黄白色贴伏或伸展的细柔毛。据说其植株有毒,我们不敢马虎,蜜蜂在上面倒是忙碌得挺欢实,丝毫没有不适的表现。

  扯扯秧学名田旋花,野牵牛是别名之一。扯扯秧似乎深谙“会当凌绝顶”的道理,但凡是个头比它高的植物,只要自身条件允许,它都会去攀附、缠绕。被缠绕者常瘦骨嶙峋的,它却枝繁叶壮,生机勃勃。它花呈粉红色,或白色,花冠漏斗形。蜜蜂在花上作业的时候,身体位于花颈部,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闭喇叭口,那花就成了一个小巧的囚笼。尽管花壁薄脆,但对于蜜蜂,也是不容易突破的。当然,也有失手的,被回过神来的蜜蜂亲昵一下,就得红肿几天。

  庄稼生长期内,每隔一段时间,农人都要除草,扯扯秧则是重点“关照”对象之一。它地下茎质脆易断,每个带节的断体都能长出新的植株。犁地的时候,我们跟在后面捡拾扯扯秧的根茎,以防来年它开枝散叶,难以收拾。即便如此,它都不显颓势。作为田间的资深杂草,可不是浪得虚名。千百年来,农人跟杂草的斗争一直未曾止息,人们不断翻新招式,而它们也总能见招拆招。从某个角度讲,农耕史也是一部农人与杂草的斗争史,势必一直延续下去。

  渠边,路侧,生长着许多马莲,它学名马蔺,是鸢尾科多年生草本宿根植物,根系发达,耐盐碱,适应能力极强。花形别致,端庄典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让人忍不住伸手去采摘。据说,马莲花有蓝、白、黄、雪青等多种颜色,但我见过的马莲花都是雪青色。马莲的叶子呈长条形,十分坚韧,乡亲们用它编草绳,以备不时之需。我们常采了来,央求灵巧之人编织状如黄牛、公鸡的小玩意儿和拘禁蟋蟀、蚱蜢等昆虫的小笼子。在马莲的生长时期,牛羊等牲畜一般是不会亲近它的,所以马莲花可尽情地展示自己的魅力。那时候,我不知道何谓花语,但知道马莲的花、根、种子均可入药。它的叶子富含纤维,是极佳的造纸原料,过去曾成就了许多土纸作坊。遗留下来的马莲纸,我见过,厚实得跟皮革一样,很粗糙,书写起来很艰涩;即便如此,也不可多得。

  甘草的花是我最青睐的。甘草味甘甜,性平和,入心、脾、肺、胃经,药食兼用,且有“十方九草”之说,需求量巨大,挖甘草是人们农闲时节增加收入的一个途径。甘草花呈蝶形,淡紫红色,很好辨识。过去那年月,受经济条件限制,小孩子没有零花钱一说,挖甘草所得倒是可以自行支配。初春,经过牛羊啃食、踩踏,甘草露出地面仅仅三两截短短的枯枝,再加上风吹沙掩,真不好找寻。到了夏秋时节,在滩地里玩耍时,我会特别留意甘草花,哪儿的甘草花开得好,哪儿的甘草秧子就多,暗暗记在心里,来年挖甘草就奔那儿去。天道酬勤,挖甘草亦是,只要肯出力气,每天都能挖个四五十斤,甚至更多,时日多了,收拾到一起也有些分量。虽然卖甘草的钱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但父母从来不担心我胡乱花销;他们相信,一个人对于用自己汗水挣来的钱,无论如何都会精打细算的。

  田埂及荒滩上还有一种草,根肥厚而长,多分枝,分枝铺地散生,下部平卧,上部斜生,茎枝圆形有棱,光滑无纤毛,开黄白色花。我不知道其学名,乡亲们都叫它臭蒿子,想来跟它散发着一种比较怪异的气味有关。这种气味,除了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小昆虫欣欣然往上扑外,牛羊甚至于野兔都对之不屑一顾,使得它可以免受伤害,悠闲自在地抽叶、开花、结籽。常常是这儿一簇,那儿一簇。听人说,臭蒿子全草及其种子可资药用,我多少有些意外。看来,不可貌相的不仅仅是人。

  村野的花,虽然大多名不见经传,但对于村庄,却是一种不可缺少的点缀。它们是大地的心事,是大地呈献给村庄的信物,是每个从乡村出发的人记忆里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任凭时光流逝,它们都在招摇、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