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春风吹过，万物复苏，阳光明媚，草长莺飞。告别蛰伏一冬的暮气，出门拥抱花红柳绿的世界，享受春天带来的喜悦，谓之“春日郊游”，亦称“踏青”。
春游之俗，由来已久。《诗经·郑风》中就有记载：“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阳春之日，俊男靓女身着素衣，头戴丝巾，到户外尽情感受浓浓春意，岂不快哉！大约自唐代开始，郊游、踏青逐渐成为春日里重要的民俗活动，白居易有诗“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可为一证。苏辙有诗“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南宋词人陈允平曰“都人欢呼去踏青，马如游龙车如水”……均是描述春日里人们倾巢而出、回归自然的盛况。
踏青者因贪恋美景归来晚，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一幕了。杜甫诗曰“江边踏青罢，回首见旌旗”，北宋程颢说“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还有南宋诗人赵葵的“惜春不觉归来晚，花压重门带月敲”。春游晚归，自然是历代画家笔下的一大主题，不正面表现春游，而借“归来晚”渲染踏青的兴致之高，给观者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给人画里画外皆为春景之感，构思极为巧妙。
宋代有一幅《春游晚归图》传世，绢本团扇，设色，可惜作者佚名。图中，但见柳叶如眉，柳荫浓密，一条柳荫大道的尽头，隐约可见宫室建筑，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春游晚归的人们偏头回望，依然留恋着远方——画幅难以触及的那抹春色。不到一平尺的《春游晚归图》，准确地把宋代春天某个傍晚的那一瞬间用画笔记录下来了。主人公是一位骑着马的士大夫，从人众多。前面的两个人移开栅栏开路；中间两个牵马扶镫；后面跟随的五个携带着各种户外野餐用品，他们或搬椅，或扛凳，或挑担，或牵马，忙忙碌碌，看来是刚结束了一场日间的短暂旅行。
尽管前呼后拥，但这位士大夫还算是轻便出行，脸色平和，不卑不亢，似乎踏青带来的快活随着暮色降临而消失。画中从人身材短小，突出了画面中心主人的伟岸颀长。他骑马举鞭，回首他顾，既是对春景的留恋和不舍，也有对自己青春逝去、年华不再的释然吧。此幅《春游晚归图》，所绘景物十分优雅，柳林遮天蔽日，宫城巍峨壮观，人马虽不盈寸，但须眉毕现，惟妙惟肖，线条勾勒流畅，色彩简洁明朗。
明代画家戴进的《春游晚归图》，绢本设色，纵167.9厘米，横83.1厘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掩映于树林之中的庄院。院内树木繁茂，郁郁苍苍，充满生机，有青翠的枝条斜出墙外。路旁桃花盛开，花瓣轻舞，透露出春天的气息。院外一人，手牵驴子，正在敲门。夜幕已经降临，有仆人提着灯笼，闻声而来。可想而知，主人一定是因为醉心于美好的春景而迟误了回家，营造出“晚归”的浓浓诗意。主人身后，有人挑着各种踏青必备物品，正要跨过小桥。沿桥看去，一片水域，水波不兴，静谧安然。中景的田野小径上，辛勤劳作了一天的农人正扛着锄头回家。远处有几间农舍，农妇在喂食家禽。一众人物占比虽小，但显示出画家对细节的用心描绘。 远处一座大山，高耸入云，山下有小岭，岭上矗立着楼阁和亭子。山脚云气萦绕，迷离缥缈，因而也与近景拉开了距离。整个画面秀丽祥和，意境深邃淡远，干净清爽，主题与南宋马远的《踏歌图》颇为相似，间接地表现出一种太平盛世的景象。
明代画家仇英，也有一幅《春游晚归图》，取意与戴进的上述作品相近。夕阳西下，暮色苍茫，主仆四人春郊游罢，不舍而归。一仆趋前叩门，主人骑马紧随。后有童仆二人，一人肩挑酒器及书卷，另一人携琴回首顾语，其神情动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门前有坡石，质地坚硬，棱角分明，墙边生绿柳，枝叶婆娑，青碧浓密。暮色杳蔼，景物迷蒙，从笔墨的繁简、设色的灵巧、构图的取舍以及画面气氛的营造而言，仇英对“春游晚归”的主题把握得极为细致独到，神味自足，气韵夺人。
一幅幅《春游晚归图》，定格千百年的春天，记录下古人踏青时“寻芳不觉醉流霞”的浪漫与风情，画中的笔墨就像穿越时空的光，扑面而来的都是浓浓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