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立
女儿结婚，对父亲来说，肯定是快乐的事儿。
父亲确实是快乐的，快乐地忙碌着，被叫着，也叫着别人，在农村楼房的屋前屋后反复跑着，也喊着。连着两天，仪式连着酒席，到了尾声。女儿女婿要回城里上班了，做母亲的去厨房给他们准备些菜，好让带去城里。女儿女婿已经是丈母娘的心头肉、自个儿疼爱的孩儿们了。可母亲到厨房一看就愣住了，原本算过、多出来的菜盘里，居然没什么菜了。女婿喜欢吃的猪舌头、白斩鸡，女儿喜欢吃的螃蟹、红烧鳗鱼，所剩无几。这是什么情况？遭贼了吗？母亲唤来了在厨房忙碌的大伯。大伯也纳闷了，他刚走出一会，回旁边的家里洗了个手，怎么就没菜了呢？好在，酒席都已经办好了，亲戚们也都走了，午后的阳光照进屋内摆放各式菜的桌子上，明晃晃的，闪着大家的眼睛。
父亲是在几分钟后回来的。母亲还摆着个脸，女儿女婿在劝，留下的几个亲戚也都在劝，没丢什么重要东西就好。一些多余的菜，拿走就拿走了吧！母亲说：“问题是，怎么没了呢？”母亲是个较真的人，这一辈子都较真，她就是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明刚才看着还有呢！父亲说：“是我拿的。”父亲站在母亲的边上，站了一会，也听了一会。父亲的声音有点低，小心翼翼地，似乎怕说错了什么，但还是说了出来。
母亲愣了，说：“你拿的？”父亲说：“对。”母亲说：“你拿到哪里去了？”父亲说：“我给黄二毛了。”女儿女婿纳闷地看着父亲，这是个陌生的名字，旁边的亲戚们，也只有大伯知道。这确实是个不被提起的名字呀。这个名字，母亲倒是知道。
母亲说：“你就把菜都给了黄二毛？”父亲说：“是的。”母亲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下呢？”父亲说：“我……”母亲说：“你为什么不能少拿点呢？”父亲说：“我……”母亲说：“你不知道女儿女婿回去要带菜的吗？明明自己人带菜你不给留着，偏要给别人拿菜是不是……”母亲的声音瞬时拔高了。母亲说一不二的语调也上来了，父亲的脸涨得通红。
家里，一向是母亲说了算的，父亲多半都只有听的份。母亲说：“我不让黄二毛参加女儿女婿的婚礼，你就给我来这一手吗？今天，你当着女儿女婿，也当着大家的面说说，这黄二毛，到底和我们是亲戚吗？不是亲戚，我们为什么要叫他，也凭什么叫他？！”父亲说：“我，我……”父亲支支吾吾了好一会，脖子突然像粗了一样，吼了声说：“黄二毛对我有恩，黄二毛给我吃好吃的。你们知道吗？小的时候，我爸我妈不在身边，我一个人饿着。我已经饿好几天了。我到处去找吃的，我感觉我再吃不到东西就要饿死了。是黄二毛，把他家里最后一个窝窝头给我吃了。黄二毛他宁愿自己饿着。我……现在黄二毛是个孤老，没有人管也没有人照顾，我要请他喝喜酒你不让，我给他拿点好吃的又错哪儿了？我要报答他，如果我当时饿死了，就不可能有现在的我，也没有你们的现在了……”
父亲说着说着，嗓门又低下来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跟着一起下来了。在这样一个大喜日子里，父亲居然莫名其妙地哭了。父亲说：“我们要懂得感恩，我们要报恩，我们要……”女儿女婿一起走到了父亲身边，也拉住了母亲的手，女婿说：“爸，妈，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黄二毛吧……”
母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父亲却是有几分得意，满足地笑了。父亲哭着又笑着，有那么点儿小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