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文
表爹年轻时,第一次出远门,翻山越岭走了很远的路,还没走到邻村。大中午的太阳正红,热得不能再热。他口干舌燥,喉咙里冒火,渴意难耐。
山脚下有一户人家,屋高檐齐,柴门敞开,表爹便走过去讨水喝。主人从灶房端出一碗面汤,热气冉冉,渴坏了的表爹接过来,愣了好一阵子。他一眼瞥见宽宽的汤上,飘着一段葱白,水水嫩嫩,白生生的,心中少有过的舒坦。正要张嘴喝呢,猛一抬头,一道光照过来,心咚咚跳,身边刚才递汤过来的,也是嫩嫩水水,白生生的一截。那碗面汤,表爹似乎一口也没喝。回家之后,从此他喝汤必放一段葱白,至今未改,而当年碗边的“葱白”,早已是如今的表奶了。
表奶嫁过来那阵,村里都是单门独户,家家养狗看门,常常三五成群,结伴而行,不时传出有人被咬、受到惊吓。表奶每次出门,手里都要拿根棍,时刻提防,遇到狗撵上来,一边大声呵斥,一边挥舞着回击。表爹在村头村尾溜达,到哪儿都空着手,啥也不拿,他不怕狗,狗扑向他,他一声不吭,返身扑向狗,狗耳朵立即耷拉下来,摇尾巴向他示弱,表奶跟在表爹身后,从没被咬过一口。
乡下人过日子,靠的是种地。山坡上有的是肥沃之地,表爹却视而不见,也不听表奶劝,一门心思在未垦的薄地上忙活。这块地鸟不拉屎,人迹罕至,几乎寸草不生,撂荒多年,一看就不长庄稼。表爹开荒整地,见缝插针,栽上桃树板栗,花椒和桂花。几年下来,小树终于挂果,到了秋天果实累累,压弯枝头;桂花也开了不少,招蜂引蝶,鸟群朝飞暮归,叽叽喳喳。山野一下子热闹起来,仿佛宾朋满座。表爹一脸欣慰,自豪地对表奶说:“这世上只有闲着的手,哪有不长草的地。用心去种,石头缝里也能生根发芽,人有事干了,光景才有奔头。”
转眼几十年了,表爹和表奶儿孙满堂,白头偕老,从没走散过。表爹走亲戚串门子,甚至去地里拔颗菜,总是带着表奶,上坡下坎手拉手,生怕她摔着磕着。开春时节,表爹下地干活,表奶坐在门口晒太阳,我对她说:“您真有福气啊,表爹这么心疼你。”她笑眯眯的,满脸挂喜地说:“你表爹呀,今辈子都拿我当人看。”
村里人传表奶小心眼,说她老担心表爹被别的女人勾引走;有人劝她都一大把年纪了,不用再看得太紧。表奶拿抽烟说事:“打年轻时起,他抽了一辈子旱烟,到老还在抽,瘾越来越大,戒不掉不说,关键还不挑嘴。”
一次,表爹和表奶发生口角,一气之下跑到城里,待了半天就感觉憋气、浑身乏力没劲。一回到田间地头,干啥活儿都舒坦,挑水担柴,锄草间苗,就没感觉过累,连撒泡尿都无比轻松,看表奶也顺眼多了,脸上的肉皮不再打皱,光滑白净。村里人笑话表爹:“老了老了还怕婆娘,低头服软。”表爹心平气和地说道:“人都是在这世上排队,一忽儿排前,一忽儿靠后,一时站高一时低头,也会排着队离去,不这样还能怎样?”是啊,人只有在年轻时,常会自问出声:“怎么这样?”渐渐也就没了脾气,觉得这样就好。
一年又一年,表爹更老了,身子骨不再硬朗,干起农活来,仍是一把好手,村里后生没几个比得过。春播秋收,割麦子掰苞谷,点豆种瓜样样精通,年年翻耕不止,累得腰酸背痛,从没厌烦过,且乐此不疲。站在地头,表爹荷锄而立,心气渐定、神情渐凝,及至扬锄下去,面色红润倍添精神。挖地时,他浑身是劲,并不曾想好要种什么,只一门心思挖,一锄一锄长撇短捺,挥汗如雨,也不知是为种庄稼而挖地,还是挖地为种庄稼。
地种久了,真不知是人在种地,还是地在捉弄人,鬓须皆白的表爹叹道:“这恐怕就是人的命,地的运吧,一辈子谁也离不开谁。”说罢,表爹拿起表奶递过来的面汤,一饮而尽,只剩一段葱白留在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