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正月里，难得的大晴天。
遗址公园主入口广场上，很多市民举家出来晒太阳。有的人逆风飞跑，准备把摇着头的京剧脸谱风筝放上天。有的半蹲下来，甩着抖嗡，抖嗡鸣叫，就像头顶上有直升机降临。有的拉上了胡琴，与之搭档的票友勾了上半张脸，唱得声情并茂。有的坐在野餐垫上陪父母打牌，年近七旬的父母一直以眼角余光扫着孙子的动静，随时准备放下牌来追孙子。在这和煦的阳光下，最吸引我的，莫过于一位独自舞龙的女士。
她大约60岁出头，穿着羽绒背心、咖啡色裤子，短靴；整个人精神抖擞，手上攥着一根粗绳，绳子上连接着明黄色的龙首。只见她略微下腰，奋力一挥，龙首迎面立起来，以绸布剪裁的龙身开始围绕着她旋转翻滚。随着她前后腾挪的舞步，明亮的龙开始昂首摆尾、轻盈绕环。只见她挥、扭、跨、跳，随着她的蛇形或螺形舞动。写意的龙身上，红与绿的花纹忽而盘绕成一团光影，忽而簌簌震颤，龙仿佛正要破云而来。她舞的龙，龙身绸布料比艺术体操运动员使用的彩带要宽数倍，加上还有一个立体的龙头，舞起来肯定是沉甸甸的。不一会儿，舞龙女士就停下擦汗，而周围驻足观赏的游客情不自禁地开始鼓掌。
我找她攀谈。原来，女士姓徐，是四川泸县潮河镇人，她与老伴两年多前搬来南京，替独生子照顾小宝宝。徐女士笑着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给你看看我家的帅老头。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俩是在舞龙队里认识的。那是老家第一个吸收女队员的舞龙队，1988年，我舞龙身，我老伴舞龙头，正月里接连表演了二三十场。我们这姻缘，全凭彩龙牵。”
我这才知道，全中国很多地方都有舞龙庆新年的习俗，但泸县的舞龙与众不同。数百年前，这里的手艺人就用竹架扎起大龙的骨骼，再在骨骼上密密麻麻扎上无数的稻草把子，化身龙身与龙鳞，成为一条活灵活现的草龙。扎起草龙就可以在田埂上舞动，还能过小桥、上寨门，把一村一镇的人都引出来。草龙较轻，三五人就可以舞起来。制作草龙的成本很低，但舞龙队员以20多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居多，舞动的幅度一大，队员头发上都是稻草屑子。 1919年，第一条由彩布扎成的“雨坛彩龙”在泸县设计成形。彩龙的身体由竹编、手绘贴布组成，威武雄壮的龙头神情各异，细究起来，其原型都来自当地有600多年历史的龙脑桥。这座古桥如今还能走人，桥墩子上的石雕龙头千姿百态，栩栩如生；龙的表情嗔怒、欣喜、忍俊不禁，应有尽有。
一般来说，春节的广场上，舞龙都是由一金一银两条龙同时上场，每条龙要七八个人抬着舞，龙尾上事先连缀铃铛，舞起来哗啦啦响，特别有气势。 说完，徐女士挥舞手中的“彩带龙”，为我和周围的游人表演了“雨坛彩龙”的舞动手法，龙形不够，念白来凑；气势不够，讲解来凑。原来，泸县舞龙重在一个“活”字，需要人龙合一。舞龙队的成员必须在非凡的默契中，接连表演龙出洞、龙夺宝、龙抱蛋、龙翻滚、龙滚宝、太子骑龙等数十个动作。其中的套路变幻莫测，表演活泼灵动，尤其是龙脱衣、龙擦痒、龙叹气等拟人化的动作，逗得大家掩面而乐。
为了让自己的舞龙队拔得头筹，获得更多的喝彩，一些新的表演形式就出炉了——一面舞龙，一面在鼓点声中玩川剧变脸；一面舞龙，一面在唢呐声中，金银两龙同时吐出春联。这些都是小技术，更震撼人心的技术，是在舞龙的同时，邀请非遗艺人来打铁花。铁花艺人手持“花棒”，用力击打，使高温铁水直击长空。只有打得高、打得散，铁水才能在夜空中如天女散花般异常美丽。 铁花绽放的刹那，夜空变得绚丽多彩，美轮美奂。此时，烟火架上的烟花也同时开始燃放，锣鼓喧天，巨龙飞舞。目睹此景，年轻人纷纷站在下落的花雨中欢呼跳跃。
来南京带娃之前，徐女士所在的舞龙队平均年龄已达62岁，大家不仅身手矫健，而且与打铁花的艺人配合默契。每次，舞龙队穿过打铁花区的时候，要瞅准铁花在高空中冷却、下坠的一瞬间，这样龙身才不会被上扬的高温铁水烫出洞来。技艺最好的队伍，一直舞龙舞到正月十五，收起龙来，龙身彩布上被铁花烫出的小洞不超过十个，这才是本事。
远离家乡，想不想念舞龙队的伙伴？徐女士笑称：“今年，孙女满两岁了，我们能带她飞回四川过年了。参加舞龙队就有这点好，锣鼓点子一响，技术和精气神都回来了。老伙伴分别这么久，一个龙滚宝的动作做下来，转眼就熟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