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颖
漫长这个词,和冬天真是适配。
我栖居在大学校园里,对冬天的校园再熟稔不过。无论老校区抑或新校区,松柏亭亭如盖,四季常青,是冬天难得的视觉福祉。两校区的行道树以法桐居多,每年11月初便尽显秋色。校园边角还有很多高大乔木,叫不上名字;品类之盛,不胜枚举。
每当黄叶飘零,那些擎向半空的枝干,苍凉中更显遒劲。我喜欢站在这样的树下仰望天空。那时天空少了遮蔽,高远辽阔,使人深感舒朗之美。人们都喜春夏,然而人生过半的我,却与冬天有着强烈的契合感。在漫长的冬季,草木、小动物蛰伏着,一如中国绘画中的留白。舒朗之下,潜藏着无数的秘密。生命的洪流,只等一个契机便开始涌动。以己少少许,胜人多多许,是中国绘画引人遐想的奥秘所在。懂得人生做减法的人,更懂冬天的玄妙。
在冬天,我一如既往地喜欢在环山线上自驾。从新区出来,很快便到子午大道。这是一条在唐代便声名远播的大道,是唐明皇为杨贵妃专门修建的运送荔枝的驿道。车行驶不多时,秦岭便在眼前舒徐展开。环山线两边的行道树,总给人一种坚韧感。当城里草木摇落之时,这里的树叶还保持着丰沛的绿意。晴好的天气里,秦岭肃穆清爽,色彩不似秋山那般驳杂,然而仍然很有层次感。公路边缘的山呈深灰色,使人不由想起古典诗词中所说的黛色,满满高级感。远山则呈浅灰色,如雾般迷蒙。冬山沉静,没有春山的温润、夏山的丰茂、秋山的斑斓,然而却比所有季节都挺拔、威严。
去年初冬,曾有一段颇长的暖冬气候,接着才是极其罕见的寒冷。其时我们正在主办“长安散文奖”颁奖典礼。那天午餐后,我和刘路老师在校园里漫步。这位大我很多的学长,温厚儒雅。我们平时联系并不多,但很投缘,因此每次见面都很亲密。我们走得很慢,聊了很多。印象最深的是,当我谈及那天的寒冷时,刘老师说,在这样的天气里,看到仍有不少外卖员在奔波,真是心疼。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个人的心灵温度。曾经看过一段视频——夜深时分的西安仍有许多人未能安眠,凌晨三四点钟,送外卖的,开出租的,跑物流的,卖早餐的,熙来攘往,忙碌着,活跃着。生活对平凡的人们来说属实不易。寒冷的季节里,我常常想起这些人们,以及学校对面茅坡路上那些摆摊到深夜的人们。那些为生活勤勉打拼的人们,总是能引起我的强烈共鸣。当然,我也为刘老师对陌生人的善意而感动。诚如鲁迅先生所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人与人,本就息息相关。
冬天的校园里,大树枝头常常能看见一些小鸟,诸如麻雀、蓝灰长羽的喜鹊等。这些小鸟和校园里的小猫一样,肥嘟嘟的,软萌可爱。我常常好奇,它们如何度过严冬?冬天它们的叫声明显比春夏时分稀疏了很多,时或看到它们飞下草地觅食。一次,我在雪中散步。雪花很大,弥漫了整个天地。我看见光秃秃的枝头停着一只小鸟,没有鸣叫,没有盘旋,静静地站在枝头。雪花纷飞,它的羽毛湿漉漉的,然而无处闪躲。我想起多年前赵传的那首歌《我是一只小小鸟》:“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那是一首曾广为传唱的歌,但我却从来没有和一只小鸟高度共情过,直至那天。我站在树下看那只小鸟看了很久,而它任凭我看着。那一刻很动容。它的安静中,有一种坦然面对现实的淡定,也有一种与命运抗争的倔强,还有一种对晴朗与温暖终将到来的笃信,起码我这么认为。那时我正为一些事情所困扰,整个人处于低频状态中,那只小鸟,给予了我很多力量。
妈妈在冬天一直卧病在床,这使我不得不时常回家照顾。状况稍有好转,妈妈便坚持自己做饭。有时是手擀面,有时炒几个父亲和我爱吃的家常菜。她到现在还保留着从前的生活习惯,凡事喜欢亲力亲为。那样的时刻,总使我回想起年少时光。那时,妈妈喜欢自己动手在缝纫机前为两个孩子赶制新衣;喜欢用毛线为家人一针一针编织毛衣和围巾;闲暇时喜欢为我编两条麻花辫;过年时洒扫庭除、贴对联,炸肉丸和带鱼,蒸包子和馒头,一样不落、一丝不苟。那些画面,在回忆中成为慢动作,充满对生活浓厚的情意和盎然的兴致,火热又生动。
或许是受了妈妈的感染,回到西安后我彻底打扫了房屋。在玄关布置岁岁平安福袋,在电视柜两边放上事事如意和招财进宝的摆件,在客厅墙上挂起福字红灯,家里焕然一新。晚上打开红灯,光影摇曳,春节氛围直线拉满。以往过年,我喜欢买一些现成的蒸碗,在蒸锅里热热,再炒几个新鲜时蔬,一桌菜便凑齐了,方便快捷。今年春节接爸妈来西安过年,妈妈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妈妈做的粉蒸肉,粉糯麻辣,风味绝佳。梅菜扣肉,肥而不腻,唇齿留香。那是一种慢生活,在慢中浸染着她对生活的钟爱。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坐在餐桌边上,倾吐着一年来的酸甜苦辣,空气中流动着温热的气息。这让我想起清代叶燮在《迎春》诗中所说:“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诚哉斯言!春天在大自然中,在人们热切迎春的仪式感里,更在灯火可亲、家人闲坐的烟火里。
春节假期,西安气温一直飙升;而这几天又沙尘满天,气温骤降,雨雪又至。很喜欢苏轼《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这首词,人们对词中末尾那句“人间有味是清欢”耳熟能详。然而,我最爱开头两句“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在清晨的寒湿中,诗人想象晴后的沙滩,淡烟疏柳,更加明媚,那一份豁达令人鼓舞。同时苏子也让我们明白,美好的事物,从不会骤然降临;总是在人生的百转千回后,生活的滋味才会深刻起来。
木心说,从前慢。蒋勋说,生活因慢而美。慢中有从容,也有安稳。寒假期间,读迟子建的散文集《也是冬天,也是春天》。迟子建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当代作家,低调谦逊。她的人生曾出现巨大变故,难得的是,她一直葆有发现美的眼睛,作品始终呈现出优美的美学格调。在书前的配图文字中,迟子建说:“我想,人生是可以慢半拍,再慢半拍的。生命的钟表,不能一味地往前拨,要习惯自己是生活的迟到者。”我们这个时代生活节奏太快了,人们一味追求效率和成功。氛围使然,人们焦虑不安,我也在所难免。她的文字使我卸下重负,穿越阴霾,抵达心灵的胜境。文字的确有这样的力量,使我们重拾破碎,建构更加完整的自己。那是一次文学之旅,也是涤荡灵魂的净化之旅。
很喜欢冉冉这个词。冉冉,意慢慢地。冬天的确漫长,然而正因漫长,春天才让人期待。正因此,帕斯捷尔纳克才在《二月》这首诗中说,“二月足够用墨水来痛哭”。岁华冉冉,心曲悠悠。时光如歌,无尽诉说。
春的声息中,春雨最先到来,已经到来。春雨是春的前奏,也是造物主对万物的深深祝福。前几天看到有人说“一场雨水的胸襟,足够开启一个春天的帷幕”,深以为然。我知道,万紫千红春世界,就在不远处。
春天从来都在人们的心里,乃至在一只小小鸟的憧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