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玉虎
陕西东府有个民俗，孩子十三岁（虚岁）那年春节期间完灯，正月十五晚上，村里人挨家挨户给完灯的孩子发灯。
当主人家大门两边的大红灯笼亮起后，村里人就三三两两进门，给孩子发灯。发完灯，主人满怀热情，倒茶递烟，端出几个凉菜和热菜，倒上酒，招呼大家。关系好的多坐一会，划拳喝酒；一般关系吃几口菜，喝几杯酒，说还要去另一家呢，起身离开。
这天晚上，别人家都热热闹闹，大明家却一片寂静。媳妇春桃天不黑就在厨房忙活，准备了六凉六热。炉火已烧旺，准备了好烟好酒，只等着招待发灯的人。大明家即使来了人，给娃发完灯，一看没有同伴，半杯茶没喝完，就起身说，还得去下一家。
大明经常雇佣装车的新满来了，大明说，“你不要走了，等会来人了，你陪大家喝酒，一醉方休。” 新满等了好长时间，见没人来说，“老板，我还得去下一家呢。”说完，摸了根桌上的烟，起身离开。大明气愤得想大声骂一句，喉结动了动，忍住了。
大明坐立不安。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客厅里呛得刺眼。春桃说，“你少抽点烟。”大明正想发作，忽然，听到“砰砰”烟花声，这声响，像一把爪子，揪着大明的心向上提着。这是别人家发完灯后最后一个仪式。
大明一直想着大家不来他家的原因。这几年，大明当瓜果代办发了家。春桃凭着家底殷实，说话口满，动不动就得罪人。特别是有人想借点钱，还没开口，春桃说得比借钱人还艰难。 大明家有辆三轮车，农忙时谁想借用拉点麦子或苞谷，春桃起初脸色不好，最后勉强答应了，还叮咛着说油不多了。时间久了，村里人眼看着大明家的车停在门口也不愿开口。去年小麦种下后，村上要扩村道、修水道。大明家有一棵老槐树长在下水道上。村干部多次上门谈，大明执拗地说，“扩村道行，槐树是我爷栽的，不能动。”无奈，在挖下水道时，工队只好避开大明家门口。
拓宽工程启动后，村书记亲自到大明家，大明还是执拗地不答应。 春桃在一边插话说：“谁敢动我家槐树，我死给他看。”春桃知道，书记结婚十几年没有孩子，最后又不解恨地说：“谁动我家的树，我让他断子绝孙。”春桃把“断子绝孙”四个字咬得很重。这句话像一根毒针，刺进了书记的心。书记气得两手发抖，想发作，猛吸了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说：“你们好好考虑一下，想通了，今天晚上到我家说声。不然的话，我只好申报乡政府强制执行了。”
后来，上级要求对大明家进行强制执行。那天刮着大风，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村道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副乡长把手一挥，高大的吊车伸出长长的臂。这时，只见春桃猛地扑到槐树下，抱住槐树说：“谁今天要把树动一下，就先把我弄死。”几个干警走过去，费尽口舌才把春桃劝离了现场。大明黑着脸，坐在凳子上，一根一根地抽着闷烟。
大明想到这里，肠子都悔青了。他在心里说：“不该呀，丢了脸，还得罪了人。”
这时，晚上九点的闹钟响起来，大明心里更加失落。春桃从门外进来说：“估计不来人了，咱们……” 大明黑着脸，烦躁地指着桌子说：“去，把菜端走，都是你平时惹的事。” 春桃正要争辩，忽然，几个村干部走了进来，带头的是书记。
书记看着正要端菜的春桃，笑着说：“嫂子，怎么？不想让我吃你的好菜了？哎，今年完灯的娃多，我们最后专门到你家喝酒呢。”大明红着脸说，“喝！喝！欢迎！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书记走到方桌前，拿起一根红蜡烛，对着燃烧的蜡烛点燃，然后把蜡烛的根部烧化，撴在桌子上。其他干部也围上来，给孩子发灯。顿时，屋子里一片通红。书记说，“祝孩子学有所成，前途似锦。”大明听后，乐得咧开了嘴。春桃把颤抖的手往围巾上一抹说：“大家先吃凉菜，我马上给咱炒热菜。” 大明倒满几杯酒，大家的杯子碰到了一起。书记说：“大家喝好，别喝醉。今天是新年的最后一天。” 很晚的时候，大明家的大门口响起了巨大的烟花声。
过年后，乡政府的微信平台发了一个消息：题目是“王大明捐资一万元，为桥广村美化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