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涛
刚过去的冬日早晚,我喜欢用砂锅熬新米粥果腹。
俗话说“麦吃陈,米吃新”。新米是指当年新收的水稻经脱壳加工出来的大米。新米不仅晶莹饱满,而且黏糯有嚼劲。而陈米为隔年米,存储过程中因气温、湿度、氧化、虫蚀等因素的影响,无论外观还是内存营养、口感和味道皆逊色于新米。
“粥”是会意字,溯本求源,考究一下“粥”字的衍化过程,我们就会豁然开朗了。古代“粥”字写为“鬻”,“鬻”字里不光有水有火热气腾腾,还有煮饭的容器“鬲”。另外,“鬻”在古代读“育”,暗含“粥”有养育人体之意。这一点不难理解,因为粥易于消化吸收,肯定能滋养人。陆游的《食粥》一诗也可作为佐证:“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
新米熬粥,关键是要掌握好水和米的比例。水放多了,米释放出汁液被稀释得太淡,香味就会顿减;水放少了,熬的时间过短,米汁同样也不能充分释放出来。所以先要用急火把米汤烧开,再调成文火慢煮。米汤伊始浑浊,继而白亮,最后清幽幽的,气泡也由一锅“趵突泉”变成了黎明时分天边明明灭灭的星斗。熄火后,锅里看不到完整的米粒,用勺搅动,米全浮在表面,不再下沉,粒粒都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米兰花。我在袁枚《随园食单》中读到过上乘米粥的样子:“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米水融合,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
熬好的米粥,表皮油光晶亮,这是米在煮的过程中沁出的米油。这层米油好比石膏刚点出的豆浆上结出的一层黄皮,又似热牛奶表面浮着的一层油脂。清代医学家王士雄在《随息居饮食谱》中曰“米油可代参汤”。盛一碗米粥端在手上,一股热气立刻腾腾而上,弥散着一缕缕婴儿围嘴上特有的奶香味。顺着碗沿,来回轻吹几下,米粥便软软地往后退了一点,旋又弹了回来。轻轻啜上一口,抿住嘴,舌尖抵住上颚,感觉一下米花的存在,再品品其香,这才细细咽下去。张开嘴,轻吐一口气,嘴巴里立刻盈满了八月里稻花的香味。此时,倘若有一碟浇上麻油的酱豆相佐,其味更是妙绝。那米粥就是青衣,酱豆就是花脸,一个清爽恬淡,一个浓郁厚重。两味相融,美不可言。一碗米粥下肚,整个人仿佛被米香和阳光浸泡着,通体舒畅,精神倍爽。
新米熬粥,要有人在砂锅旁边耐心看候。否则开锅了,潽出珍贵的米脂,熬出的米粥香气就会大打折扣,只剩下汤汤水水的碎米粒,没有黏性,也没有了亮度。砂锅里熬好的米粥,色香味俱全。白雾袅袅中,只见一粒粒新米肿胀着开裂的身子,漂浮在一层细腻黏稠的米油之间,香滑柔顺,仿佛不用吮吸,就会自己热乎乎地滑进喉咙。一大碗新米粥下肚,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微微冒出汗来,便觉全身舒坦、通畅极了。这时候,倘若能有一只小虫儿在我的鼻孔恶作剧般地撩骚几下,让我再痛痛快快地打几个喷嚏,那就飘飘欲仙也!
砂锅新米粥,看似一种简单且微不足道的食物,但当我尝尽了生活百味才明白,其实人生的大味就是简简单单的一碗新米粥。那蕴含其间的一份平和无争、清心寡欲却又暖透脏腑的感觉,是本真所在,也是自然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