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就觉得妈妈那双手简直太神奇了。不管是吃的、用的、玩的,几个孩子想要个啥,多数情况下母亲那双巧手都会让我们如愿以偿。
做臊子,炸豆腐,擀面条,呛人的油烟夹杂着浓浓香气,在满屋飘散。嘴馋的我,总爱跟在妈妈后面哼哼唧唧,实在忍耐不住,就在案板上偷吃。每每于此,妈妈总是无限爱怜地用手指勾着我的鼻子,笑着说:“馋嘴猴儿,爪爪上面全是油。”还说谁贪吃立马变成老头儿。因为我自小体质弱,妈妈总怕我油腥吃多了影响消化,说“等年馍蒸好了让我娃吃个美”。
蒸年馍,是一个非常繁杂的细致活。先要将留下的酵头撕碎,浸泡于温水中,放到灶台上预热,融化后调成稠稠的面糊糊进行发酵,发酵好的面糊再倒入盛面的瓦盆内。妈妈一手撑住案头,一手不停搅拌,不时添加面粉,揉搓着调试软硬,再给盆内添水加面。收尾的关键当囗很费劲,她双手并用,俯身弯腰,用力将面团来回揉搓,直至表面光滑方才停下,再用一个大木盘盖住面盆;然后端起面盆放到土炕角落,用棉被捂住,嘱咐我们千万别乱动。 妈妈又叮咛姐姐和我,把炕烧得稍微暖和些,等面发醒,明天就有年馍吃了。好奇的我,总是想着为什么面盆要捂在热炕上,趁人不注意踏着板凳爬上炕去,揭开被子和木盘,好奇地想探个究竟。
第二天早晨,妈妈揭开木盘,发现面团干干裂裂,已经僵死了,大惊失色地将姐姐和我叫来厉声喝问。我怕挨打死活不认,姐姐便主动背了“黑锅”,气得妈妈大骂她不懂事,抬手便在她屁股上猛拍了几巴掌。等妈妈端盆离开,我拉住她的手,揺晃着请求原谅;她轻轻在我头上拍了拍,闪烁着泪花说:“猴崽子给妈妈又添麻烦了。”妈妈操持一大家子生计多么不易啊,好在世界上没有能难住她的事,僵死的面团一半烙成了锅盔饼,另一半被压薄做成面条,放在锅里煮熟凉拌,调好料汁浇在上面。吃着这既不是面条,也不是面皮的面棍棍,大哥直夸棒棒面好吃。
家里过年用的白面粉就剩下有限的一点点了,妈妈又重新起了玉米面,掺了少许黑面和玉米糁子。腊月二十八晚上,我终于品尝了自己办坏事后的第一锅别样的年馍——黄中透白、宝塔样的发榚。凹陷的窝窝里,竞羞羞答答地含着一颗红枣,还有歪嘴桃子样的、元宝形状的、三角菱花形的。妈妈把我从梦里喊醒,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两枚发糕,撑得小肚皮鼓鼓囊囊的,直喊着好吃。 母亲蒸的年馍,滋养着我们成长。我渴望着过年,可以穿新衣裳,放鞭炮,挑灯笼,走亲戚,吃凉碟子,咥臊子面,让我舌尖上的幸福满满当当。年馍依然还是我的挚爱。
上小学三年级时,放学后便提着竹篮给猪扒草。冬季放假了,我就拿着砍刀上山割柴,一天两捆,垒起的柴垛子恰似小山丘。过了腊八,山外人陆陆续续驾着马车或让牛挂着架子车,来到村庄里,用麦和米兑换柴火,我家就落下满满一袋米和两袋小麦。大哥二哥高中放假了,就牵回队上的耕牛,套在石磨上磨出面粉。生产队也在腊月下旬歇了工,妈妈就专门料理过年的差事,粮食稍有充足,她就花样翻新蒸年馍。原味馍有“金元宝”“龙凤呈祥”“龟寿延年”,染得五颜六色,绚丽多彩。加调料的馍,有核桃仁捣碎做的花卷,还有萝卜大葱和豆腐馅做成的包子;用炼过油的猪肉下脚料烹制成熟面,蒸成的包子吃到嘴里清香油酥,美味无比。母亲有意识地给里边塞上硬币,谁撞得钱多就预示着来年福运亨通。二哥对我特偏心,每年都将吃到的硬币私下塞到我手里,还悄悄藏了一挎包年馍,开学时偷偷递给我。大哥躲在暗处想抢,二哥就威胁他再敢抢西娃的年馍吃,就弄坏他心仪的弹壳火药枪,大哥顿时败下阵来。
岁月荏苒,光阴似箭,一晃我们兄妹四人都已成家立业,各奔东西、每逢过年都会回到老家,陪着老妈一起蒸年馍,走时带走大包小包的年馍。尽管在外吃香的喝辣的,生活很优越,可对妈妈蒸的年馍却百吃不厌、情深难舍。如今随着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母亲蒸年馍的花样、品类、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如麦面馍、杂粮馍、糯米馍、豆面馍,包子有猪肉萝卜馅、羊肉大葱馅、牛肉韭菜馅……山珍海味,南北蔬菜,都被母亲灵巧的双手魔术般变成美食。
如今,母亲的年馍早已远去,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虽然我再也无法吃上母亲蒸的年馍,但有妈在,家就在,想起来依然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