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承想,人物在王佳笔下真的活了。他们在作者创造的世界里不管不顾地自说自话,如此投入乃至陶醉,完全不顾读者的冷眼旁观与冷静审视。因之而升腾起的烟火气浓烈得让人抽不开身,竟不得不读下去、读进去、读得忘记时间的流逝与周遭的嘈杂。
王佳如手持显微镜般,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窥探他们细如发丝的内心处境。在小说集《我的车停在哪了》中,人物的自说自话营造出人世间的某个角落,这个不起眼的微末角落即人物呼吸、生活的整个世界。因之而氤氲、升腾出的生活气息,浓郁得如同让他们坐于读者对面,独家讲述各自忧愁丛生、积重难返又拦截不住的生命之河。这是王佳的小说给人带来的如影随形的沉重感。阅读王佳的小说集,不是悠闲、轻松地享受,而是必须直面不得不承受的重量。因为小说家把纷繁世相中最实在、最真切的许多面展示出来,不是轻快的、并非惬意,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的。读者如能在其中望见真实的自己或几分形似、神似的自己,小说的镜像作用就一览无余。它不是把现实画面拍下定格即可,而是既云淡风轻又入木三分地把生活进程之繁复与难以预料、内心状态之焦灼与无法排解展示出来。
王佳是现实生活深刻、细腻的观察者,她惯于用细致入微又鞭辟入里的笔触把生活的真相剖开给人看。其实,这在她不仅是习惯,更应该说是擅长。如:《二胎》中,张秋影即将进入一场突如其来的饭局时,作者对社交进行分类,并因此进入张秋影的内心世界,把她的自责、矛盾、慌张描写得入木三分。
王佳善用比喻,且比喻中夹杂调侃、奚落、嘲讽的意味,而隐在其后的是严肃至极、较真到底的生活态度。比喻冷不丁地出现,是小说叙事中的别开生面的点缀。例如:《拉票》中,身在高校的林宝珠为参评受本科生欢迎的十位老师在微信朋友圈拉票,以此为切口,小说家带领读者进入女主角的内心世界与现实处境。各种要求节节拔高,“非要把原来的偏科变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木桶的每一块板子整整齐齐,像章丘大葱一样挺拔好看。”既如此,拉票就顾不得脸面、交情、习惯、心情,使劲拉死命拉就是。故事的最后,林宝珠释然了,放开了,读罢之后读者收获的并不是轻松,而是无法言喻的沉重。
除了好读,还很耐读。耐读非故事情节可以完全决定,更取决于语言的味道,素面朝天、极具生活化的表达如同容器一般,把王佳笔下的人装进其中,无所遁逃。这种如拉家常般的“絮叨”,恰恰是有意思且有益处的写作尝试。学历再高、学问再深,每个人都是芸芸众生的一分子,最终落脚点还是生活。广阔人世间的种种琐碎,谁能避免呢?孩子考试成绩带来的焦虑、与母亲父亲沟通的种种隔阂、与同龄人相比之后产生的自卑与落寞、为购买新房费劲的种种思量,诸如此类的问题或话题不是一直围绕在所有人身旁吗?从某种意义上讲,真正的作家,敢于直面沉重的现实,敢于正视繁杂的人生。我想,这正是这部小说集引起许多读者喜欢的根本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