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勇
进入腊月之后,陕南的年味儿渐浓。年货备齐,房屋洒扫干净,游子陆续归乡,整个村子倏然有了年的韵味和气息。
该是时候写一副春联了,这是庄户人家辞旧迎新的大事,不亚于春种和秋播,预示着来年的运气,也满载着乡亲们对新年的祈愿和祝福。腊月二十八九晚上,天微黑,男人揣一包烟,夹着红纸出门了,女人也不问男人具体去哪里,只是扶着厨房的门,轻声道:“剩下的红纸,给槽头写几个字!”男人不作声,也有性子好的,会应一句,也就一个字“哦”。 在当时,村里人多半都是请三叔写对联。三叔是村上的会计,尽管只有小学文化,但能说会道,待人和善,毛笔字写得一般,唯一的特点就是落笔自然不含糊,字体粗细匀称,看上去和他本人一样,沉稳,心气顺,不张扬喧杂。
三叔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来人找他写对联,一般要先到厨房一旁的火炉边,这里是第一站。爷爷家的火炉很大,能容得下十多个人围坐在一起烤火。进屋之后,三叔主动递烟、让座、倒茶,爷爷坐在炉旁,不作声,美滋滋地望着三叔。人来得差不多了,三叔会喊着我或者五叔的小名说:“走,咱们裁纸去。”聪明一点儿的人站起来,跟在三叔的身后径直走到堂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纸,柔声细语地询问三叔:“需不需要打下手?”稍微懒一点的,坐在炉旁,一口接一口地喝茶、抽烟、闲谝。
堂屋放着一张木桌子,上了黑漆,油光亮堂。三叔取出裁纸刀,邻舍早已将红纸摊开放在大桌上。稍有准备的人,还会从口袋掏出皇历,根据自己的喜好,指着自己选好的对联,然后请三叔过目。一般情况下,大多数是信了三叔,不提要求。我会事先让奶奶找一个小黑碗,将一瓶墨汁倒进碗里,然后将灯芯调大些,站在三叔身边,等待他吩咐。浓浓的墨香味儿,迅即在整个屋子弥散开来。在油灯下,三叔翻开皇历朗声念一遍对联内容,在确保无误后,握住毛笔蘸饱墨,在碗壁轻弹一下,然后爽然落笔。对联放在堂屋的地面上,待墨迹风干之后,再卷起来。有的邻舍还会在对联背面让三叔标明上下联,怕贴错了位置遭人笑话。
对联的内容大同小异,诸如:“迎春迎喜迎富贵,接财接福接平安”,横批“富贵平安”; “和顺满门添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横批“春到人间”……我只能站在桌子旁,配合三叔,他每写完一个字,我都要将红纸往前拉扯一点。等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会笑着问写得咋样。当然最多的话是,长大了得学写毛笔字。三叔写累了的时候,曾经让站在一旁的四叔上阵,四叔一个劲摇头。邻舍不作声,担心四叔落笔轻率,写错了字,手头的红纸不够,还得想办法。
就这样,门外寒风瑟瑟,屋内墨香迎春。三叔弓背弯腰在黑木桌旁,一写就是好几十副对联。轮到给我们家写对联时,三叔会让我喊来父亲,很尊敬地问:“大哥,写啥?”父亲回一句:“你看着写就是。”然后继续烤火。三叔默不作声地写,直到一气呵成,自己感觉不错,让我再去喊来父亲。说是让收拾对联,其实是想让身为大哥的父亲给他点好评。
三叔写对联的时候,奶奶和婶娘们已开始在灶头忙活了。尽管大家都说:“不费事了,已经麻烦你们了,毕了还又吃又喝。”大家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弄反了,弄反了”,就是没有一个人动身回家。三叔写完最后一副到炉旁,酒菜已经摆上桌子。
夜深了,估摸一直到十一二点或者更晚的时候,大家喝得尽兴后方才起身回家。三叔将邻舍送出门外,仔细检查他们是否拿着对联。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寂静的小山村在这个晚上是醉的,也是高兴的——对联上那些美好的句子让每个人的心头都热乎乎的,他们喝得酡红的脸上泛起的幸福和甜蜜成为梦中对联,左脸写着平安,右脸载着丰收,横批是舒缓的额头,大写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