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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远去的锣鼓

日期: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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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庆安

  

  那年除夕下午回到老家,看到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大红的春联;孩子们已经穿上了新衣,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空气中飘来阵阵香味,那定是各家的大厨在准备年夜饭。最能烘托气氛的,是沿途各村一阵高过一阵的锣鼓声。

  “咚咚咚,锵锵锵,咚咚咚锵锵锵”……锣鼓声尽情地宣泄着人们喜悦的心情。这些锣鼓声,乍听起来都是锣鼓铙钹等打击乐的合奏;其实,仔细分辩,各个村子的鼓点都有着细小的不同。我从记忆里搜索着是哪个村的,慢慢地,我听到了最熟悉的鼓点——我们村那刻在骨子里的节奏。听着听着,就觉着不大对劲,鼓点敲得松松垮垮,甚至有点杂乱。我也没在意。车子穿过人群,我看到是十几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嘻嘻哈哈漫不经心地边敲边聊。

  出了人群,在路边老槐树下,我看到了一个大虾般佝偻着身子、双手笼在袖筒的七八十岁的老人。一细看,原来此人是我一位大哥。我下车叫了一声大哥,同时掏出烟递给他。他抻长脖子,睁着迷蒙的双眼端详一阵才认出我,“兄弟,是你回来了!”我问他在干啥,他说听见这边敲锣鼓,过来看看。自然地,我和他聊起了从前敲锣打鼓的事儿。

  “嚓嚓嚓,当当当,嚓嚓嚓,当当当,嚓当嚓当嚓嚓当……”激越的锣鼓声,把人听得血脉偾张。有时打到高兴处,大哥会赤裸上身,汗水从脸上、胸前、后背滚滚而下。看到他激情四射的表情、身上健壮的肌肉,听着让人振奋不已的锣鼓声,我对大哥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位堂哥比我大二十多岁,算是离得比较远的本家。他年轻时当过兵,在我童年时是村民兵连长。这位大哥身高体壮、浓眉大眼、脸庞黑、嗓门大,性格直爽,爱说爱笑爱热闹,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鼓。用他的话说,只要让他打鼓,饭都可以不吃!

  我上小学时,正是上世纪70年代初。那时集体活动很多,开群众大会、上级有了新的指示、邻近村的干部群众来交流学习等,都有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的场面。而在这些场合,这位大哥总是牢牢地占着主位,站在牛皮大鼓边,双臂不知疲倦地挥舞着鼓槌。他给鼓槌系了两条红绸子,打鼓时红绸子随着鼓槌上下翻飞,像两只红色的蝴蝶在花间嬉戏,煞是好看。他打的鼓点有力清晰,一圈的铙钹手锣跟着鼓点。

  大哥曾多次教我打鼓,给我讲打鼓的窍门,什么叫“扯南瓜蔓”,怎么样“翻窝子”,怎么“打紧三火”……还讲过著名的几个类似曲牌的谱子。我记得有“庆丰收”“风搅雪”等,他说在不同场合就要用不同的谱子。可惜的是,我一直上学,加上悟性太差,所以一直也没有学会。

  我们抽着烟,说着有关敲锣打鼓的往事。大哥说:“你记得吗?我当民兵连长时,每年送参军的新兵,看着咱们村的年轻人戴着大红花、穿着新军装。我打着鼓,一路送他们去公社。那时每次我都打得是‘秦王破阵’,打着鼓,感觉就像我又穿上军装要整装出发了。我打着鼓、送去部队的有几十个人了,有的后来复员回来了,有的提干了。想起他们,我觉得挺自豪的!”我说:“是的,你每次打着鼓送新兵,我都跟屁虫一样,跟在你后面,想着长大了也像你一样威风!”大哥嘬一口烟,干咳几声:“你记不记得?好几次送完新兵,你耍赖不走,还是我背你回来的!现在都老成这个样子了,还威风个啥!”我俩都笑了。

  我说:“从记事起,过年初一你就没在家好好待过,好像嫂子还跟你干过架?”大哥又笑了,“你还记着哥的那些事!再给我一根烟,我给你讲过年打鼓的事。”他说:“我那时一直当干部,每年过年都要给咱们村的烈军属拜年。所以,初一早上我要早早起来,要把鼓放麦秸火上烤一烤,烤过的鼓打起来声音才响亮清脆。”我说:“记得。那时给烈军属拜年,就是你带领一伙人,敲着锣鼓,后面人抬着拜年的礼物,从村东头开始到西头,挨家挨户在烈军属家门口敲一阵子,把礼物送给人家。然后,人家给你们发烟,你经常嘴里叼着、两个耳朵上别着,还往口袋里揣着。我们几个小孩一直跟着你们,谁口袋装了几根烟,我们都算着呢。”大哥用粗筋暴起的手指颤颤地指着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你还给我记账了!”

  大哥抬起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那会儿过年,咱们还敲着锣鼓去给烈军属拜年,虽然就是一盒点心、一张年画,礼虽然不多,但意义却很大。如果,现在给烈军属拜年还敲鼓,我还去。”我打趣他,“你走路都不稳了,还能敲响吗?”他说:“是啊是啊,已经老得不中用了!”我谢绝了他去家里的邀请,看他迈着蹒跚的脚步渐行渐远,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