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丽
小时候,每个春节都陪姥姥姥爷度过——我在姥姥的身边长大,一直到十八岁。在他们孤独的岁月里,有了我,过年便增加了热闹的气氛。
那是一个小县城,姥姥家就住在小城的一隅——西隅。县城的中心有一条东西大街,街上满是机关驻地,加之逢一遇六也是大集的所在,叫卖声似乎从街东头一直流淌到街西头,一进腊月,街市更是热闹。
记忆中,姥姥年纪并不大,绾着精致的小髻,是一个很会持家的女人,干净,麻利。进入腊月,逢博兴大集,姥姥就开启了到街市上购物的模式。她那三寸金莲走起路来掷地有声,绝不亚于现代人的高跟鞋。我颠颠地跟在后面,听她讨价还价。然后,一件一件地装在我提着的小篮子里,尔后喜滋滋地回家。春节临近,她还是一趟趟地外出买办,我的新衣、盼望已久的灯笼等等,一一置办齐全,这条大街荡漾着甜甜的年味。
最喜腊月二十三这一天。姥姥忙忙碌碌地把屋里的东西搬出来,彻底扫除卫生,我便得机会欣赏那些平时看不到的宝贝。有一个百宝匣子,里面放着一串铜钱,还有泛着绿毛的银钗、戒指,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姥姥的嫁妆吧。更使我欢喜的是各式各样的毛主席像章,红红的底色上闪着金光,在阳光照耀下格外引人注目。我取了一个戴在胸前。在院子里蹦跶好久。“又做什么了,还不快来磕头?”听到姥姥的喊声,我乖乖地跑进屋,立马跪在她的身后,拜拜毛主席像。“咱现在的日子,可不能忘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啊!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的。”看到她虔诚的样子,我随之也恭敬起来。
腊月二十八,在饭店工作的外公放假了,开始杀鸡宰鹅。其实他并不擅长这事,在动手之前先念叨着:“鸡啊鸡,你别怪,你是桌上一碗菜!”我和姥姥也跟着念叨。第一只公鸡被割破脖子,外公一撒手,鸡跑了!我们都去追,可是那鸡跑了几步,去吃食了。哈哈哈,后来姥姥外公再也不亲自动手,就烦请邻居来帮忙。
很快,除夕到了。大人们忙着祭祖上坟、贴对联,小孩子自顾自地玩耍。比我大几岁的舅舅,带着男孩子放鞭炮,女孩子捂着耳朵远远地看,唯恐把试穿的新衣服弄脏。未等黄昏,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起来,烟花也多起来,天空中像是开了个极大的烟花盛会。还没有收拾完毕房中一应事物的姥姥,扎着围裙,踮着小脚急匆匆地跑出来。她一边在围裙上擦拭带水的手,一边向麦秸垛跑去,抽了一把柴禾,放在大门口点燃起来。
每当此时,姥姥总是讲着同样的故事:传说除夕夜里,一家穷人正在为过年没饺子吃而难过,突然来了个要饭的老妇人。看她可怜,把仅有的一碗饭给了她。老妇人吃完后,就往外走。大家客气地把她送至门口,回身一看,桌上多了丰盛的饭菜!为了让这神仙“记住”自家门,就在门口点一堆篝火。村里人听说后,从此家家除夕门口点上火苗以便识记,后来就演变成习俗。有人称那妇人为“李马”,也有的地方叫“吕马”。姥姥说不要早关门,要等等她,怕是她下凡来没饭吃。那些年我常常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问:“吕马来过了吗?记得给她饭吃!”听到姥姥答应一声,我就又睡去了。
在我二十岁的那年除夕,外公已去世两年了。我和姥姥晚上包好初一早上的水饺,放在炕前的方桌上,一共两托盖。黎明时分,听到鞭炮声四起,我们马上起床准备下饺子。可是一看,却有一托盖饺子不翼而飞。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姥姥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初一的曙光照亮了姥姥干净的小院,我们照例下饺子放鞭炮,迎接来给姥姥拜年的人。就在这一年,我被师范专业录取,开始了一生的教育生涯。是巧合还是机缘,或是……
几十年过去了,姥姥也已去世二十四年了。县城的那条小街依旧还在,可整座城市日新月异,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舅舅去了外地工作,姥姥的房子拆迁了,村子盖了楼房。如今,每到除夕,我就去公墓祭奠姥姥外公,告诉他们现在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告诉他们我依旧怀念那时家里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