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那年的年夜饭,父亲已有移风迹象,始终没改的,是大年初一,去太公家拜年。
早些年的年三十,父亲总是鸡叫头遍独自起床,煮鱼蒸鸡、烹年缸肉。他一向有些懒,煮饭炒菜之类,素来当甩手掌柜。除夕那天除外,老娘都不用喊,他一个人闻鸡起灶。东方还没泛鱼肚白,把我们一个个从床上拎起来,早早吃年夜饭。待打着饱嗝、腆着肚腹,打开窗子,三十的第一缕阳光东来,年夜饭进肚与太阳光进屋,都踏着一个节点。
许是我们大了,从床上拖不起了。那年除夕,父亲还是起来得蛮早,只是迟延到鸡叫二遍,才起身系围裙,当家庭妇男,摆弄年夜饭。我们的时间也就顺延,因恋床,克服万难,才响应父亲声声唤,着新装、换新颜,喝老酒,吃年饭。太阳早已照在山岗上,照在红红的春联上,年夜饭不叫年夜饭,该叫年早饭了。
过年,很多习俗改了,这倒与移风易俗无关。年夜饭不是陋习,我倒以为是好仪式。父亲过世后,我家年夜饭移于老弟了。老弟有时怀旧,有一两年,也是天不亮,喊我们起来大团圆,放下筷子,打开窗子,太阳第一缕红,也刚刚好挂在我家桂花树绿叶丛。老弟过年打小就喜欢与人比:我家吃得最早的。他潜意识里,保留着年夜饭的老记忆。只是大多年份,年夜饭到底改了。
我活了五十多年,进而说,父老乡亲生活在这里,代代相传五百多年,有一样善始善终,始终不曾改——去太公家拜年。太公,我们也叫家主太公,就是我们院子里共同的始祖。五百年前,他从江西迁来铁炉冲,开辟这一处院落,子孙繁衍,形成了偌大的家族,被我们称为家主太公。院子里有两个家主太公,一个叫太公,是第一个到铁炉冲安家发子发孙的;另一个叫七郎太公,推想来也是太公子孙。两太公端坐神龛上,在老院子最深处一间老房子里。东岭原来有个祠堂,好多年前拆了。家主太公无所住,便住到这一间老房子里。族人改修了一下,建了红砖神龛,太公们便在院子最中央的老屋里,看家守院,护佑后人。
有句过年谣:“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到处行(读航)”,说的是新年拜年,有先后次序:初一那天是儿子来家拜年。其实,我老家拜年,第一个不是崽来拜父母,而是子孙去拜太公。初一早晨,吃饭也早,只是不是年夜饭。一大早,父亲煮熟了饭菜。吃饭前,父亲把我们从床上喊起,带着我与老弟先去太公家。老弟持炮,我端盘子,盘子上有鱼有肉,还有鸡鸭,还有一壶酒。
太公前面,有一张四方桌。父亲把鸡鱼肉摆在桌上,桌前摆三只酒杯,酒斟半满,烧纸钱,然后点起三炷香。我看到,那酒冒着热气,那热气升腾着S形,缕缕丝丝,空中盘旋。父亲说,那是太公在“品酒”。然后,我们手持木香,向太公三鞠躬。父亲口里念念有词,是在向太公祈福祈求保佑。我老老实实三鞠躬,也向太公祈福,年年祈的,都是老三样:一祈太公保佑父母健康长寿,二祈太公保佑兄弟姐妹堂客岁月静好,三祈太公保佑儿女侄子外甥平安成长。未了,还祈太公保佑自己不得病。
三炷香四个愿,鞠躬如仪,三鞠躬礼成,把木香插在神龛上,算是拜年完毕。然后回家,然后再如法,拜爷爷奶奶,也是三炷香,也是三鞠躬,也是三四个许愿。“啪啪啪啪”,放一串鞭炮,然后把碗摆上桌,把酒摆上桌,把鸡鱼肉摆上桌,烤一炉红彤彤的大火,吃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以迎新年。
新年的第一个早晨,五十多年乃至五百年来,我们都是这样完成新年仪式。新年第一炷香,我们不烧给任何神,就烧给自家祖宗。没有观音,没有关公,没有其他诸神,我们只有列祖列宗。把我们第一个敬意,敬献给爷爷奶奶、太公太奶。孝道就是我们的信仰。敬天法祖,在我们那里,还当是法祖敬天。我老家仪式里,先是敬祖的,三炷香是烧于先人的,三杯酒是敬于祖宗的。若说还有敬天,那是敬完祖宗后,再烧一把纸到门口敬天。
我们当地所谓敬神,究竟是敬人:祖宗在那边,跟在我们这边,是一样的,都喝酒,都吃饭,都是过年吃鸡鱼肉,还使用钞票,钞票都是我们纸钱烧去。诚如是也,父亲过世,我们就把他供奉在神龛上,他人或为鬼,亲人即为神。每年春节第一天,我们先去给太公拜年,回家再给爷爷,给父亲拜年,好酒好菜,先敬于前辈。中华血脉,就是这样绵延的吧。
新年首炷香,烧于祖宗,不论如何时异事殊,这个老仪式从来没改。若说改,那是,每年新年,只要在老家过年,我都把堂客、女儿、侄子、侄女一起喊去,持三炷心香,给太公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