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
敬惜字纸,是个很久远的风习了。早到什么时候,我以为从北宋工匠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这个习俗就开始萌发了。
将近二十年前,我参编着一本民风民俗的书籍,头一次听一位老先生讲到古人“敬惜字纸”,一些残破不堪或是写错了字的纸张,要统一存放起来,然后来到庄重的焚纸亭,经甄别确无一用时才能焚毁。我当时听了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事后一想,应自有一番道理,即现在所说的“仪式感”。而且,作为一个文人,我竟不知“敬惜字纸”,因而感到深深羞愧。
表面看来,敬惜字纸不过是对写有文字的字条,尊敬和爱惜。但细细一想,这只是它的浅表之意。中国的古人,尊上古黄帝史官仓颉为“字圣”,因而“字”在文化语境里便有了非凡的意义。《桂杏联芳谱·敬字说》这样评价:“盖字之有功于世也伟矣。昔仓颉造字,泄天地之机,开万物之智,发圣贤之秘,续道德之传,记古今之治乱,著人物之贤奸。”纸的功绩也不可没,作为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精美的纸张或称工艺品、奢侈品。
既如此,敬惜字纸便自然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种美德,代表着古人对文化的深深敬意。甚至《燕京旧俗志》载:“污践字纸,即系污蔑孔圣,罪恶极重,倘敢不惜字纸,几乎与不敬神佛,不孝父母同科罪。”
那么,不用的字纸如何处置呢?是一定要遵循“敬惜字纸”这一原则的。翻阅典籍查到,说宋代时即有了“惜字塔”,元、明、清时更是广为深入,名称繁多,比如“字库塔”“敬字亭”“惜字塔”“圣迹亭”等。古人敬字到了如此虔诚的程度,谁还敢贸然焚掉一张纸片呢?
汪曾祺写过一篇《收字条的老人》,提到一个专业收取字纸的老白。说南方的人家每家都有一个竹制扁篓,挂在一个尊贵的地方,旁边是家神之位。这小竹篓正中便会贴一张红纸,上书:敬惜字纸。隔十天半月,老白就会去收一趟废弃的字纸,然后背到文昌阁统一焚烧。文昌阁“柿树之前,有一座一人多高的砖砌的方亭子,亭子的四壁各有一个脸盆大的圆洞。这便是烧化字纸的化纸炉……化纸炉四面通风,不大一会儿,就烧尽了”。
文章里提到了文昌阁,为何要到这里来烧字纸?文昌星,古人认为是主持文运功名的星宿,传说中的文昌帝君就是掌管读书人功名的“保护神”。敬惜字纸广植古代文人士子心怀,科举入仕成为立身的正途,古人十分慧智,两者融合,互为流播,《劝敬字纸文》《惜字功过律》等流传于世,影响深远。及至后来,有些地方官府甚至制定惜字章程,成立“惜字局”。清代杭州、天津等地,还有乡绅倡办的“惜字会”“字纸社”等。清代李毓秀著《弟子规》中甚至提出,“字不敬,心先病”,把“敬惜字纸”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摆在眼前的这个“敬惜字纸”木笔筒,一下子把我拉回到专收字纸的年代。老物件,是具有这个功效的。笔筒为方形四面,每一面均采用开光透雕法。“敬惜”两字为行书,若行云流水,酣畅自如;对应的另一面则是“字纸”,同为行书,风格近同。另两面则是吉祥纹饰。整体古朴沉稳,色泽老道。尤其“敬惜”“字纸”跃然其上,让我嗅到了不尽的古意。
我和这物是有缘的。上一次见到它,让我猛然惊喜,沉吟间失之交臂。不想这次它又“溜达”出来,灼得我眼光一亮,终于乖巧地被我收入囊中。
我想起了少年时不自觉地“敬惜字纸”。彼时课本已然铅印多时,纸、本也已低廉。但人们都怀有珍惜之意,养成了纸、本双面写的习惯。到后来,我越是用破旧纸张写文章,文笔好像就越会通畅。
看到现在有的学生一俟毕业季,就狂乱地向空中掷扔课本纸张,直让人无法说出心中的痛楚。那一刻,看似轻松痛快,但扔掉的仅是一本书么?所以,学子们,毕业季选择别的方式欢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