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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遥寄凌波仙子

日期: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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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捷

  原来,凌波仙子就是水仙花。

  那年和他初相识,是在龙年。他儒雅内敛,是一个中学老师,给懵懂少年代化学课。快过年了,他委托我在寒假期间替他照看一下办公室的水仙花。我每天抽空去学校给水仙花浇水,让它们晒太阳,充足的阳光会让花开得很旺。我希望正月他返校时,一推门,满屋花香袭人。

  其实,我也很忙,家里有干不完的活。母亲买了一个大猪头,让我用木棍帮她抬回来。街上的人很多,母亲快活地和熟人打着招呼。我却不敢抬头,怕别的同学看到;我觉得让一个花季少女抬着猪头,是件非常令人尴尬的事情。于是我低头急走,不留神踩进水坑,花棉袄溅了好多泥,心里气恼又不敢吭气,只好把火发在猪头上,气急败坏地喊道:“讨厌的猪,以后再也不抬你了……”母亲哈哈笑着,把猪头放在案板上切开,把猪耳朵、猪拱嘴、猪舌头凉水下锅,焯水后用五香大料卤好,过年时切片切丝凉拌,是上好的下酒菜。其余的肉熬成冻肉,晶莹剔透的冻肉弹性十足,在口腔遇热融合,是中国的咸版酸辣巧克力。

  父亲安排我去爆米花,这个活干净、轻松、好玩。我和燕子给脸上涂了紫罗兰牌香粉,嘴上抹了一点胭脂。两个唇红齿白的姑娘,站在等着爆米花的队伍里很惹眼。几个排前头的小伙子主动让我俩先爆,燕子冲我眨眨眼,假装客气,两下就站到他们的前头。当胖嘟嘟、香喷喷的米花爆好时,太阳也快落山了,我和燕子拎着袋子就跑。后面传来坏小子的喊叫:“表妹,急啥子嘛,一路走哦!”

  回到家,父亲已经剥好了核桃仁和花生米,小火炒香去皮后,把它们掺进融化好的苞谷糖稀里,父亲大手快速搅拌糅合成正方形,趁着糖的余温快速切片,我也飞快地切着糖片,浓浓的核桃花生香味真是馋人。我趁父亲不注意,偷尝一小块,母亲却嘻嘻一笑,吃了一大块。父亲沉浸在自己的手工活里,切的糖片方方正正,像流水线的成品。若干年后,我看到糖片,总是会想起父亲,他做的糖片最好吃,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父亲让我刮门板,把去年的对联撕掉,用小刀一点点清理干净;这个活很不好干。我站在凳子上,寒风呼呼刮着,双手冻得像红萝卜。新年的对联红得惹眼,它的新红衬托着旧联的灰暗。那一刻,我明白了所谓的“辞旧迎新”,都是生活交替的一个必然过程。洗好门板,我开始糊灯笼。灯笼是传统的手绘花灯,四四方方,每一面都请人画上花鸟鱼虫。贴画的过程很费时,我特别希望家里有大红纱灯,用手一撑就红艳艳、喜气满满,可是父亲坚持挂手绘灯,清雅的水墨画在灯光地映衬下,让人重回旧时光,站在灯下,恍若流年如沙。

  三十晚上,我和燕子穿着新衣服,从东关逛到西关。街上行人稀少,家家关门闭户享受天伦之乐,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炸起新年的味道。我们一家家看对联内容,对各家门前的灯笼品头论足,好像阅尽人间繁华。最好看的是一户人家挂的宫灯,灯华贵且自主转动,我们在灯下痴痴呆望;灯上有一首诗:“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

  快开学了,他一直没有提前返校。等到开学后,一推门,水仙倒了一桌,花朵灿烂,花香袭人。我打开抽屉,看到他年前送的贺年卡上面写了一行字:“愿你永远像凌波仙子一样美丽,愿我能一生守护你!”

  他兑现了诺言,用半生时光守护我。在龙年来临前,他永远地离开了我,没有留下一句话……

  我还是替他养水仙,我会把最美的凌波仙子遥寄给他,陪他熬过黑暗,让他不怕孤独,总有一天,我会乘风扶云找寻他。不管路途迢遥,不管千山万水阻隔;我知道,远方有他,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