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保
在老家河南,常常把春节叫过年。过年了,穿新衣戴新帽,贴对联放鞭炮……唯有蒸过年馍时全家人一起忙活的情景,却至今记忆犹新。
和大多数农家一样,我家一般都是在腊月二十七日蒸馍的。从头一天,母亲和姐姐就开始忙碌了。泡酵头,和上一两盆白面、一盆杂面,放在炉火边等待着发酵。蒸馍一般都是自家人在一起忙活,但也有换工的,今天你帮我家蒸,明天我帮你家蒸。
二十七这天蒸馍的时候,母亲和姐姐就会早早起来,坐在大面板两边,两双手在案板上不停地忙活着。不一会儿,箅子上便放满了一个个或白或黑白相间的馒头或包子。而在外面烧火的,一般都是父亲或哥哥在做。红红的炉火,白色的雾气,虽然早已显示出过年的气氛来,但还是难以掩隐父亲为全家忙活一年而捉襟见肘的无奈。
老家的过年馍,大致有四种:一种就是我们现在在街坊常常看到的方块馒头,主要供自家人吃。这种馒头一般都蒸得最多。过去农村讲究,从初一到初五是忌讳开火的,所以家家户户都要在过年前蒸够一家人五天吃的方馍。我家一般也都会蒸大半缸或一缸的。第二种是蛹馍,像红萝卜粗细、十四五厘米长,圆滚滚的。为什么叫蛹馍,是因为外形,还是有什么特殊寓意我不清楚。但是,基本上家家户户都要蒸一些,因为初二姑娘回娘家,是必须要带这种馍的。第三种是豆包,就是用小红豆和红薯煮熟后做成的馅包成的包子。听老人们说,“豆包豆包,都饱都饱”,寓意着大家都能吃饱。第四种是菜包和肉包子。过去家家都穷,能够吃上纯肉包子的家很少,能够蒸上一锅纯肉包子的,都是大家眼中的富人。
在过年馍中,最重要的就是蒸大馍了,大馍又叫人口馍。它开始于什么时间,不知道,但从我记事起,人口馍就是家里蒸馍时一道重要的内容。人口馍的大小,比小碗口略大一点,圆圆的,像一个小碗扣下来的样子。这又分三种,但每一种都非常瓷实。一种是蒸的时候会在顶上点一个小红点;第二种就是在顶上用面搓成一个“又”字形,在中间放一个红枣;第三种就是在第一种或第二种的馍中,放一个一分或二分或五分的硬币。谁能吃到硬币,就意味着这个人今年大吉大利。
人口馍一般是按照家庭人口的多少来蒸的,一人一个。即使这个家人过年没回来,父母也会给他们蒸上的。虽然人口馍不是什么特别奢侈的食品,但因为是人口馍,便让这种馍特别有仪式感。小时候,大姐在陕西上班,过年家里蒸人口馍时,父母还会照样给姐姐蒸上。随后,这个人口馍就会被父母或放在竹篮里或直接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静静地等待着她的主人。寒风刺骨,冰雪连天,人口馍被风吹咧了,翘皮了,甚至放在嘴里都咬不动了,但仍在寒风中翘首以盼。甚至遇到有人要去姐姐的城市,父母也会想方设法让亲戚好友帮忙带给自己远方的孩子。
在我家,曾发生过一系列有关人口馍的趣事。因为人口馍里包有硬币,预示着这个人今年的福气,所以每个家人都希望自己能吃到这种包有硬币的馍。但硬币只有一个,谁能吃到,还真的难说——有可能在今天要吃的人口馍中,还有可能在没吃的人口馍中,甚至是放在给外地亲人准备的人口馍中。
记得小时候,看到妈妈从锅里取出馏得软软的人口馍时,总是想用手轻轻捏一捏有没有硬币。但小碗一样大小的馍,岂能轻轻捏出来;况且捏一个,妈妈不说,如果你在每一个人口馍上都捏一捏,就会出现一个小坑,父亲看到了肯定会骂的。看这一招不灵,我就装作馍很烫手的样子,拿两根筷子,扎一下馍。扎一个,也就罢了;如果在每个人口馍上你都扎一下,父亲打屁股肯定是少不了的。有一次,趁父母不注意,我把人口馍都掰成了两半,仔细查看哪个馍里藏有硬币,结果就被父亲好好收拾了一顿。我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吃到过硬币的印象,也许这就是越想得到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
家家户户都在那天蒸过年馍,不管你走到谁家,看到的都是热气腾腾的蒸馍景象:红红的炉火,白色的雾气,做馍的女人,烧火的男人。这个时候,你不管熟悉不熟悉,只要你走进他的家门,主人都会给你递上一两个新蒸的馒头或菜包的。
一转眼,我在这个城市已经过了很多个春节。虽然每年过年时,妻子也会蒸上一锅馍,可总感到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去年年前,我和妻子到蓝田的焦岱赶集,看到集市上卖的花馍和大馍时,顿时就勾起了沉睡在内心深处的记忆,立马买了两三个。回来后,那些馍我舍不得吃,恭恭敬敬把它们敬在书桌的一角;看书写字的时候,瞄上一眼,常常有一种满足溢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