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珺
街上的车流匆忙起来,市场的物资愈加丰富起来,火红的灯笼挂了起来……年关将近,年龄稍长的人们却总是感觉比以往缺了点什么,有时会不由分说:年味淡了。其实,年味只是随着社会发展发生了变化而已。
随着人类社会由农耕文明进入到工业文明、信息文明,大家的关系不再像以往那样紧密罢了。感觉年味淡,只不过在怀念往日的时光,变了的不是年味,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年是中国农耕文化的产物。农耕社会的两大典型特征,一为物质匮乏,二为人情温暖。在这样的社会里,需要的是内部团结一致,需要集体认同;说穿了,就是一个脉脉相连的人情社会。既然是人情社会,大家就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平日里你帮我助,你盖房时我帮工,我收秋时你助阵;过年,则得来回走动,润滑亲情,以增进彼此的友谊。
杀猪菜,想必每个地方都有吧。无论光景如何,农村家庭总会养头猪,总会在年前将猪杀掉。从脖口割下一大块来,切片、炖煮,加豆腐粉条白菜,再焖一锅黄白米饭或蒸几笼馍,请四邻五亲大吃一顿。今天吃你家的,明天再去他家,一来二往,其乐融融也。
无论光景如何,几斤瓜子、几斤水果糖一定要买。村里的孩子来串门,立刻就有一大把瓜子、几颗糖果塞进口袋。这时节,若是大人来串门,则会立马递上香烟、奉上烧酒,切盘猪头肉的。邻居家做了豆腐,马上就会端过来一碗;你家炸了油糕,也会立刻送去一盘。你敬我,我亲你。
无论光景如何,也要给每人都缝上一身新衣服,新的棉衣罩衣、新的鞋。这新衣服,当然有对于家人的祝福,而更多的是要给别人看;去拜年或者有人来拜年时,不至于显得过于寒碜。糊窗净面、打扫庭院、送神祭鬼、放炮过年,然后是拜年,提一条肉、两瓶酒、一篮子馍,初一拜长辈、初二拜岳丈、初三拜兄弟、初四走亲戚。压岁钱固不可少,也不过是一块两块、五块十块的。
如今,农耕文明已经远去。工业文明、信息文明下的人们,关系变得不再紧密,大家也不再像过去那样相互依赖,而是更加平等、开放、信守契约。怎么会说年味淡了呢?如今物质极大丰富了,生活条件大大改善了,眼看对联的颜色越来越红、灯笼的光芒越来越亮、年货的储备也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大、汽车越来越多,红包越来越鼓,想吃啥吃啥、想买啥买啥。在如今的年轻人眼里,年味很有味儿。
我们在怀念往日的时光时,往往把当下的美好给忽略了。在我看来,作为农耕时代的产物,年味不过是一种仪式感。进入腊月,到了腊八就算是年的开始。《说文》里就有“腊祭百神”的说法。忙碌了一年,辛苦了一年,平凡单调了一年,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这一年虽然人很努力,却也得益于诸神的相助,在即将享受饕餮盛宴的时候,人是一刻也不会忘记神灵的。腊,原指干肉;腊月,就是享用干肉的时节。而这个享用,是人神共用的。传统的农业社会,所有的物质都来之不易。过年,人们总是怀着虔诚的感恩之心,敬天敬地敬鬼神的。只有到了正月初七,才算是进入“人日”;只有过了元宵,才算将年过完。
在这年节里,大人孩子要换新衣;杀猪宰羊,每个家庭成员都要回家吃年夜饭;初二开始拜大年,有条件的地方还要扭秧歌、闹社火。过年,就是去奔赴一场盛大的仪式。平时里冷落萧疏的村口,车聚满了,而且好车很多。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也越来越贵重。无论去多远的地方打工,哪怕几经辗转、车马劳顿,都要赶回家,都要团圆过年。回到家,就感觉十分心安。
所谓仪式感,就是要总结前一阵的生活,做新的人生规划和谋略。我这一年过得好,希望下一年好上加好;这一年混得差,期待新的一年会翻转过来。把环境弄干净,自己则刮了脸、修了面、沐了身,焚香祷神,期待来年会宏图大展……但这样的仪式,相比过去,简化了许多。譬如年夜饭,不再像以往那样做几十道菜;譬如拜年,来客也不在主家吃饭了,而是去酒店大家一起乐呵一下就好;譬如走亲访友的礼物,都是现买的,其包装的精致也是以往不能比的;再譬如发红包,现在也都微信转账了。
人既然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那年味就是人与人关系演变的结果。对于中国人来说,最大的节日当属过年,最大的仪式感就产生于年中。年节还在,仪式还在,但人与人的关系却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就体现在年味上。
如今的过年,不过是沿袭着一种传统的节日习俗。从某种意义上看,它是一种追思,一种对于传统的农耕文化的追思怀恋。这就像是在唱一曲热歌,最终总要换曲牌的。从这一意义来讲,年味的仪式感还在,庄严感和人情味却发生了变化。随着现代文明的强力推进,随着人们对于天地人神的敬畏之心的逐渐式微,以往所有的神圣感都发生了变化,人的仪式感也有所消解。
可是,在现代文明的快节奏中,我们还需要不需要这样的仪式感?还要不要那种脉脉延续的人情拴系呢?我想,集体认同感,是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需要的,它是维系整个社会的向心力。从这一意义上看,年节是中国人独有的一个文化符号、纽带,将炎黄子孙之间的联系,抽象成血浓于水的文化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