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铭昱
箢子是为何物,今人多不知晓。其实,只需上溯40余年,箢子可是家家户户不可或缺的物件。它既是日常生活用具,更是富有仪式感的礼器;它是连接亲情的纽带,更是不可磨灭的乡村记忆。
箢子形似竹篮,却为柳编,其做工更为紧致细密。剥皮后处理过的柳条洁白细腻,一根压一根编成元宝状,然后修整包边,中间固定木把提手,便成了箢子。细细观之,柳条叠压整齐有序,花纹交错规整好看,柳条间严丝合缝,轻易不会渗漏。
箢子,是用具,也是一种衡器,旧时用其来衡量容积,故而有“三升箢子”“五升箢子”“斗箢子”之分。把粮食装满箢子,用木板刮平,根据箢子的大小,便知粮食的多少,省了以秤计较轻重之累。困难时期,家中缺米少面了,到亲戚朋友或左邻右舍借得一箢子米或面,从不过秤,归还时也是以箢子为准。如借时主家给盛得冒尖,还时也必定高出,如借时给的平平,归还时大多会投桃报李,盛得满满。乡邻之间的情谊,在箢子的一来一往中日渐浓厚。
旧时男女订婚,未来的姑爷第一次去女方家,所带礼物有肉、酒、点心饼干之类,各家不尽相同,但必须装在箢子里,方才显得庄重。如果是介绍人和男方的代表挎着箢子去了女方家,那一定是去商定结婚日期。结婚这天,去迎亲时必得带上箢子,里面放上时兴的四样礼物,上面以红布覆盖。婚后生了小孩,亲朋好友来“看月子”时更得挎着箢子,里面装的是红糖、鸡蛋、挂面,还有制作精美、雅拙好看的虎头鞋。这时箢子上面盖着的,多是送给孩子做衣帽的布料。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更是离不开箢子的倩影,它比礼盒更能活跃沉寂的乡村。箢子里,装着自家做的饽饽等面食,也会有买来的罐头或糕点,还有核桃、红枣,均是自产,礼轻情意重。乡村道路上,有人三两结伴,携箢子而步行,有的则把箢子捆扎在自行车后座上,上面盖一块蓝花包袱,飞一般疾驰而去。到了亲戚家,少不了热情接待。酒足饭饱,离去之时,主人会把箢子里的礼物留下两样,再放入自家的另外礼品。按讲究箢子是不能空回的,一番推让,于是只好从命。亲情如酒,在箢子里发酵得越来越浓。
远去的那些年里,过白事少不了箢子。老人去世,临下葬前,孝子要象征性地把墓坑打扫清理。这时,会把提前准备好的笤帚(糜子苗做成的最好)放在箢子里,由主持丧礼的老人挎上,陪同孝子前往。此后,无论何时上坟祭扫,祭品都是用盘子盛了,装在箢子里,由族中兄弟或子侄辈男子用担杖挑着,同去祭祀,肃穆哀思的气氛油然而生,虔诚思念的心意遂呼之欲出。箢子里装满对故人的怀念。
乡村一有集市,箢子是妇女们赶大集的必备物件。打算去集上卖鸡蛋的,头一天晚上就给箢子底部铺一层麦草,然后放上鸡蛋,这样不怕路途颠簸,走上十里二十里也不会碎。挎着箢子走在集市上,这边看看货,那边讲讲价,是终日忙碌、难得消闲的一种放松和享受。赶集归来,箢子里就添了新的内容:也许是一包麻花,几根油条;也许是一方毛巾,两块肥皂;还有可能是孩子用的作业本,庄稼地里用的镰刃、刀铲等工具……油盐酱醋,葱姜辣蒜,箢子里是生活中的日常,满盛着人间的烟火。
那时的乡村,无论谁家都会有几个箢子,小孩子魂牵梦绕的却是悬在头顶上的那一只。三间正房,每家堂屋的房梁上都会垂下一只铁钩,钩上挂着一只箢子。那里面放着的必定是稀罕之物,也许是等过节才分食的糖果、酥饺或月饼;也许是准备招待客人的苹果、石榴或花生。挂在房梁上,一是防老鼠,二是防偷吃。馋嘴的孩子望眼欲穿,抵制不住诱惑,凳子上摞凳子,颤颤巍巍地爬上去,从箢子里摸一点,先尝为快。也有的偷吃不成摔了下来,但还是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大有不达目的绝不休兵之势。在那个时候,这些看似简单的食物都来之不易,几个花生、一块糖果,都足以慰藉孩子们的心灵。箢子盛满童年的欢乐,盛满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与渴望。
岁月流逝,箢子成了特有的记忆。它见证着质朴的时代,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的岁月,如今,箢子已被各式各样的便利用品所取代;斯物已去,愿亲情永留,乡愁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