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侠
金庸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中的全真教掌门人丘处机,现实中不但是一位武艺高强的道士,还是一位隐藏的诗人。“天下风光何处好。八水三川,自古长安道。”这两句诗就出自他的手笔。这位历史上有名的道士,一生云游天下,却对长安的山水印象深刻。
长安自古钟灵毓秀,为帝王所青睐,有十三个王朝在此建都。除了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山川壮丽之外,更有八水滋养。自远古时起,人们便逐水而居,故而黄河、长江成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水源丰沛之地,生命总是欣欣向荣,充满希望和活力,是为吉福之地。长安城,东有浐灞,西有沣涝,南有潏滈,北有泾渭,有此八水环绕,长安遂成千年盛都。
汉代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写道:“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唐代诗人温庭筠在《题翠微寺二十二韵》中说:“镜写三秦色,窗摇八水光。”温庭筠笔下的长安八水,波光摇曳,富于一种光影的动感之美,而同为唐代诗人的许景先在《奉和御制春台望》一诗中,对八水的描摹更为细微生动、更富画面感:“千门望成锦,八水明如练。”这里说八水明净似练,“练”究竟是什么?
汉字“练”是形声字,从丝字旁,这表明“练”的本义与丝有关。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从新石器时代到汉代,我国是世界上唯一养蚕、缫丝、织绸的国家,也是丝绸之路的最初源头。华夏文明的光彩里,总闪现着丝绸明丽的光泽。
未经处理的蚕丝,称作生丝。生丝虽天然,却并不完美,含有大量丝胶、蜡、色素和少量杂质,因而颜色暗淡、手感粗硬。所以,要将生丝进行脱胶和去除杂质的工序,变为熟丝,才能使蚕丝变得柔软洁白,如此再染上各种鲜艳的颜色,制成各种美丽的丝织品。这道将生丝煮漂成熟丝的工序,就叫“练”。当然,也可以将生丝先织成生坯绸,再进行“练”的工序制成成品绸。古人所说的湅丝、湅帛、捣素、捣练等,都是指生丝、生坯绸脱胶、去杂质的工序,即如今人们所称的丝绸精练,俗称丝绸练白。唐代画家张萱有一幅著名的《捣练图》,呈现的就是丝绸练白等场景。
早在周代,就有了这项工艺。《周礼》中记载:“凡染,春暴练,夏纁玄,秋染夏,冬献功。”其中的“暴练”意为“练其素而暴之。”春天气温不冷不热,对丝麻进行练白之后在日光下暴晒,适宜的温度更有利于保持丝麻纤维的品质,为在夏秋两季的染色作好准备。到了唐代,朝廷设有织染署,织染署下设有青、绛、黄、白、皂、紫六作,“白作”是专门从事丝织品练漂生产,其余五作都是染色之作。
丝绸经过练白之后,才能呈现出那一抹朴素明净、不含任何杂质的白色,因而练也就成了一种颜色的名字,所谓“练色”是也。月色与水色,都因了清透之白,而具有了某种共性。这种白,清澈透亮、朴素明净,月色脱去尘俗,水色不杂尘埃,都是一种经过高度净化、提纯的白,正是练色。
故而,苏轼用练色来描画月色,他在《沁园春·孤馆灯青》一词中写道:“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他正在羁旅漂泊,残梦醒时,窗外晓月正淡去皎洁的练色,地上却仍是一片白,原来是晨霜。其实,在苏轼之前,范仲淹就曾在《御街行·秋日怀旧》一词中写过这样的句子:“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如丝绸般的练色月光,总美得让人忧愁、伤感、惆怅,让人起了诗思,让人想起许多悠远的往事,想起远方的人。正如张信哲在歌中所唱:“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用练色来写水色的诗词,就更多了。早在南朝齐时,谢朓就曾在《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一诗中写道:“馀(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天边残余的晚霞散乱如绚烂的罗绮——那是染过色的丝织物,澄明净澈的江水静静流动,如同一匹白练——江水之色,正是练色。宋代大政治家王安石,也注意到江色与练色相同之处,他在《桂枝香·金陵怀古》一词中写道:“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正因是晚秋时节,秋水更为明澈,江水之白与山峰之翠相互映衬,这配色,便是一幅天然画。
谢朓与王安石的表述颇为相似,澄江似练,但也写的只是一条江;相形之下,谢景先的“八水明如练”气势更为壮丽。想想看,环练着长安城的八条河流,都如同经过漂煮练白之后的丝绸,那种蜿蜒柔软的流动姿态,那种不含杂质的纯净透白,如同在用一部现代无人机俯瞰航拍,凌空全景之下,长安城的美令人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