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梅
我知道，他的心里藏着一棵树。
有些人就是这样，总会默默将苦藏起来，从事物中找到精神品质的认同，心存希冀。而他们的人生，也因为希冀的力量而变得丰盈。
让我有如此感慨，缘于初中同学给邮寄过来的两罐柿饼。形如福桃的柿饼，和釉质细腻奶白的陶瓷罐上的“喜鹊登枝，柿柿如意”图，使我想起了30多年前的那张手绘贺卡。
我起身煮茶，将柿饼切成小块放在茶点盘里——这个下午因为同学送来的柿饼，竟有了想喝下午茶的心情。咀嚼柿饼，熟悉的甘甜一点点在味蕾绽放。因为现在低糖的饮食习惯，对于甜食都是浅尝辄止，然而就是这样的浅尝，让我顺着回忆拨开一种久远的温馨。董桥在《中年是下午茶》里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总之这顿下午茶是搅一杯往事、切一块乡愁、榨几滴希望的下午茶。”似乎真的到了中年，更容易因为某些事物勾起往昔的涟漪。
民俗认为柿树有七德：“一寿，二多荫，三无鸟窠，四无虫蛀，五霜叶可玩，六嘉实可啖，七落叶肥大可以临书。”因“柿”与事、世谐音，古人便将诸多种喜庆吉祥的内涵融入其中，诸如事事如意（事事顺心）。柿子入诗、入画、清供自不必说，人们在庭院栽植柿树，除了果实可食，还因为期盼事事如意、日子红红火火、家族兴旺发达的好兆头。
陕西多柿树，尤其乡野。读初三那年，和几个同学到长安县看望一位病休的同学。恰时冬天，树木尽凋。而从眼旁不时掠过的柿树却独当天下，遒劲有力的枝头，一颗颗红柿张灯结彩，在沟沟坎坎、山坡、村落，用它明艳夺目的红一扫冬的萧索，那是我第一次在乡村领略柿树之美。青冷冷的蓝天下，南山绵延苍茫，乡村灰瓦黄土墙的院落，柿子树从墙头横逸斜出……这片大自然给我的感觉是那么闲适安静，却也那么生机律动。
踏进同学家的院子，他正在树下晒太阳。这也是一棵柿树。我们围坐在树旁，他母亲端来茶水和一盘柿子。我轻轻地拿起一个柿子，小心翼翼剥去薄如蝉翼的外皮，用嘴巴轻轻吮吸，甜如蜜糖的汁液滑入咽喉，冰爽的气息直透心肺。“甜吧？！”同学得意地笑着问，我们只顾“吸溜吸溜”地出了声，算是给了一个回答。
他看我们吃的过瘾开心，落寞地说：“我啥时能去学校呀？”对于常常保持年级第一、二名的他来说，他的努力不言而喻。临近期末考试，他终于来学校了，居然还考了年级第一。放寒假时，我收到他送的新年礼物，用一铝饭盒装的自家手工柿饼和一张手绘的新年贺卡。遒劲的柿树，通红色柿子图旁是一段话：如果你经常静静地、细细地欣赏院子那棵柿树，欣赏到心里去，你就会发现真的能在心中邀来一片阳光……人生广阔，“柿柿如意”就是我最真挚的祝福！
我把贺卡看了很久。又想起看望他的那个下午，斜阳淡染山色，坐在树下的他，微扬的脸上落寞逐渐褪去，眼睛里潜进了一种坚定和孤傲。我想，在那样病休时期，当风过篱落的时候，当雨打窗棂的时候，他家那棵柿树，斑驳着日影天光，给了一位少年怎样的慰藉。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在他（借读生）的身上可以看到沉静孤傲、看到质朴羞涩、看到些许疏离，却看不到卑怯。
柿饼与一壶熟普，还有回忆，令这个下午简净闲适还有些许振奋。其实，贺卡上的话，我从来没有忘记。世事海海，岁月忽忽，如果说人生漫漫几十年像长征，那么在疲累灰心的时候，请把你的脸迎向阳光，想一想心中珍藏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