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强
“踏进腊月门，年味铺满集。”赶集，是腊月置办年货的一项重要工作，琳琅满目的年货、如织如鲫的赶集人都展示着浓浓的年味。
我对赶集的记忆，来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时候，年货要从20里外的集市购买，有骑二八自行车的，有搭乘拖拉机的，也有徒步前往的；赶集路上的行人由刚上路时的零零散散，逐渐变为成群结队。到集市时，基本上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了。在人群中，最苦的当属孩子们了，被夹在大人中间，挤不动、看不见，只能紧紧拽住大人的衣角，生怕走丢。
进入集市口，首先看到的是日用百货的摊位，有灯笼、对联、大小扫把、窗花、贴的神纸、老鼠药等。这些百货中，我最感兴趣的是灯笼，被细竹子串在背篓边框的一个个红灯笼，可是正月十五晚上小朋友走街串巷的主角。串在背篓边框上的灯笼，以竹篾为骨架，外糊大红纸，像无数个串连的火球，光彩夺目。有拉伸式的灯笼，放着像一个薄饼，拉伸后周围一圈圈的褶皱展开，一个圆柱体的五彩灯笼便呈现出来。偶尔也能见到电视上才能看见的一些灯笼，做工复杂，华美艳丽，极为高雅。
“老鼠药，老鼠药，老鼠吃了全报销；一毛钱不算多，老鼠一死一大窝，五分钱不算少，老鼠吃了立见效；快来看、快来看，老鼠吃了没明天……”日用百货摊位中，属卖老鼠药的嗓门最大。一块平铺在地面的白布上，写着老鼠药的药效，画着老鼠活动的路线图，白布靠行人的一边整齐地摆着几只死老鼠；白布的另一边，男人正在叫卖。相比较而言，一旁卖老鼠笼子的老人反倒安静很多，只见他蹲在五六个老鼠笼子的后面，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逢人问价时，应答几声；没有询问，他也不吆喝推销。小时候，家里老鼠药和老鼠笼子也没少买，早晨起来，经常能看到被毒死或者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但老鼠总是消灭不净，消停几天之后，它们如雨后春笋般又冒了出来，晚上熄灯后，经常能听到它们讨厌的吱吱声。
白萝卜1毛1、红萝卜1毛4、白菜1毛2、大葱2毛5、黄瓜1块4……蔬菜摊位上，各种叫卖声一声比一声高；一车车白菜、一堆堆萝卜、一捆捆大葱，都堆在一个个卖菜人身后。赶集人货比三家，逐一比较，往往是看完整条街的货后，又回头到心仪的摊位上还价购买。
有一年，为了50斤白萝卜，母亲拉着我走完整条街道，最后又折返到初始的那家摊位，又讲了半天的价，最终以便宜1分钱的单价成交。只见母亲取下内衣口袋上的别针，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皮筋扎起的手帕，依次打开有蓝色条纹毛帕的四角，一沓摞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出现在眼前，一张10块的“大团结”、一张5块的、两张2块的，还有几张1块的，其余的全是角角分分。除了那张“大团结”和5块钱干净整洁外，其余的钱虽然被母亲捋得整整齐齐，但褶痕分明，陈旧很多。母亲并没有用那张5块钱支付，而是先给了卖菜人一张2块和一张1块，然后再从一沓角角分分中凑齐2块递了过去。母亲付完钱后，把手帕重新包好，扎上皮筋，小心翼翼地放回内衣口袋，又用别针别住口袋口子，扣好衣服扣子，才开始打理到手的两袋萝卜。
赶集，我最期盼的是美食。街道两边热气腾腾、香气飘飘的甑糕、豆花、油糕、醪糟、蜂蜜粽子、擀面皮、肉夹馍、菜盒子以及各种面点，这些在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吃食，对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孩子们来说，却是稀罕物。只有在腊月赶集时，才有机会品尝到，而且要在大人跟前哼哼唧唧半天才能讨要到。蜂蜜粽子白莹如玉，甜而不腻，黏而爽口，入口的瞬间，香甜在唇齿间弥漫，浸入心脾，灌进身体的每一根神经。片进小碗里的一张张薄片豆花，色白洁净，鲜嫩柔软，调入盐、蒜泥、油泼辣子等调料后，红白相映，色彩鲜明，用小勺子划碎送入口中，入口即化，香气四溢，其味无穷。那一刻，我觉得一天的拥挤和双腿酸软都值了。这么多美食不可能让你尝遍，也不可能让你吃饱，能品尝到两种已经是大人们最大的让步了。吃完蜂蜜粽子和豆花后，一边啃着带来的馒头，一边干巴巴地盯着摊点上的油糕或甑糕，却不敢再哼唧了。
赶集经常是早出晚归。大人们把买回的萝卜、洋芋、红薯、大白菜，埋在事先准备好的土里，再插上一簇玉米秸秆或一捆大葱，给土里的菜透气。割来的五花肉和一些熟食放进篮子里，挂在炕头的房梁上，以防老鼠偷吃。买来的新衣裳、新鞋子等衣物，则统统收进柜子，要等到大年初一才能上身入脚。买来的窗纸、窗花等小年过后，便陆续糊在窗户上，使家里焕然一新。而请来的土地爷、灶神、门神等这些保佑一方平安的，也被大人们收起来，要到年三十那一天才能入龛上墙。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年依旧是那个年，但年味好像变了；集市依旧是那个集市，但赶集人的心态好像变了；年货依旧充盈，但赶集人不再唾沫星横飞地砍价了。看好之后，手机扫码直接支付，不到半天时间便可置办好年货回家。灯笼、吃食依旧，想买、想吃，不用哼唧、不用耍小心思便可以得到，但孩子们想得到的愿望却没有那么强烈了，赶集好像也不再是孩子们向往的事情了。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站在年味渐浓的街道上，看着直奔目标急匆匆的赶集人，我的思绪却停留在熙熙攘攘的旧集市上，停留在不紧不慢的烟火气中，停留在日子紧巴巴的往昔里，心里洋溢着无以言表的满足和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