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见山

日期:01-29
字号:
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马婷

  山,是山外人的风景、山下人的生活。

  生在平原,从小怯山,那样一座伟岸、雄奇之物矗立在眼前,遮蔽了视线又挡住了来路,使得人立即像蝼蚁般渺小,仰望着往后退去。于是,对我这样从未生出翻越一座山想法的怯懦者,山的那边往往也成了谜。

  从小就方位感太差。许多时候,一座山脉在版图上、经纬度上,某个区域或省份的东西南北具体位置关系,于我都是模糊的。只茫茫然看着其连绵一片,脑海中犹如丝线交织,早已理不清头绪了。所以,我素来是见山生畏的。与那些喜欢挑战山的勇敢者,无形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或有天然的征服欲,将这征服的目标对准一座山,素有“奇险天下第一山”之称的华山,便成了其重要目标。

  登上去,山顶便多了一名英雄。而这山赫赫有名,为五岳之一、华夏之根。哪怕生畏,畏中亦隐隐向往。生在关中的我,没有登临华山,似乎羞愧。于是等一个契机,一等便是多年。如今看,我与华山之缘是注定在三十二岁末这个时间的。

  不同的是,我没有征服山的勇气,最终只能是被山所征服了。一个冬日的清晨,我雀跃着,以一个欲登上华山、人生从此便多添出一笔的心态乘索道而上,像探索新世界的孩童,好奇并忐忑着眼前的一切。起先,索道缓缓上升,只一味低头感受腾升之感,眼看着地面愈来愈远,一切地上之物逐渐变得模糊。而后,一个停顿,似在空中也翻越了一个坎,眼前突然现出壁立万刃的景象。只听到阵阵惊呼,一块高耸入云的完整巨石似刀削锯截,刚毅坚硬迎面而遇。众人只被眼前陡峭巍峨之势、山石雄壮之姿吸引,以为其非人间所有,感慨之声遂此起彼伏。

  这浑然一体的石壁,裸露着肌肤,没有厚厚的土壤为其蔽体,一副对游客赤诚展露之态。便让人觉得像是一个壮硕的青年,其肌肉经络都清晰可见,周身充斥坚毅之感,因而更显雄壮。所以,华山不容分说,应着这阳刚挺拔之势,该是个男性。不像南方的丘陵,细腻湿润,绿树成荫,俨然女性。可见山竟与人一般,北方山有北方汉子的粗犷坚毅,南方山有南方女人的秀美婉约。

  下了索道,继续往上行进。在山下的迷茫与怯懦一应消散。登高望远,见四周群山绵延,云霞四披,黄渭尽显眼前。只觉豁然开朗,方知不曾领略的山外风景如此迷人。这山上多传说,尤以沉香劈山救母流传甚广。自幼便熟识宝莲灯的故事,二郎神、三圣母等神话人物深入人心。待见得传说中之斧劈石,有种圆了儿时梦的感觉,小朋友该是最喜此地的,神话照进现实是他们的希冀。

  第二日,继续乘索道而上。登上北峰,见四面悬绝,云雾缭绕,更有天外之感,疑有仙人居于此,果真就有一真武殿。山顶有碑,刻金庸先生所题“华山论剑”,周围聚集众多游客拍照。这游客是由古至今一拨拨赶来的,前人刚下山,后人便登上来了,寻着彼此的气息来当英雄。而这山,在人类还远未赶来的时候就已立在那里,用数不清的年岁来等待第一个登山人的到来,又用数不清的年岁接待一代代的英雄豪士。细想之下,我更显浅薄;渺小柔弱的后来者,只在此与古代诗人共情,“谁将倚天剑,削出倚天峰”,不觉间也做了一次侠客,观的是同样的景,生的是同样的情。诗中之景自是喜欢,我们如今倒也是,冠了个文人雅士之名,怀同一目标登上华山,论及其他,无论文思抑或品性,再不及古代君子罢了。

  都说仁者乐山;我是愚者,终也被征服。只觉独立山巅之时,见万物现于脚下。终于明白为何大多数男儿更喜登山之感,眼前一切宏伟雄壮,该是大丈夫所愿。男儿胸怀天下,登高望远,世事洞明,心中该有此丘壑。只是下山路上遇见挑山夫,使得人动容。一根扁担,两头各挑几个摞起来的箱子,看着是方便面、矿泉水等物。他们拾阶而上,脚步稳健,如履平地,是长期爬山的状态,对比我几步一喘,敬意油然而生。

  想起友人讲述九岁时随家人登华山,下午由山脚出发,经一夜到山顶,干渴难耐,便是从这些挑山夫手中购买西红柿、矿泉水等物。过去多年,挑山夫依旧。只是当初刚毅的或刚成亲的青年,如今成了老汉。他们皆是附近山中的村民,每天挑着扁担背着竹篓,往返于山脚和山顶,为山上的商户送物资,将这一生都奉献给了登山之路。趁其卸货,我与一五六十岁的老者闲聊。他成为挑山夫的年岁,比我的年龄还长。20岁时,刚长成一个壮实的小伙,便挑起扁担,背起背篓,同时挑起一个家的生活,担起一个家的责任。如今,过去三十六年,他的肩膀已宽厚如木,他的脚步稳健且快。蜿蜒的山路于他,似早已长在脚底,交融一体。

  回忆起来,还是上世纪80年代,国内山川化身景区,从而各显风姿,吸引山外之人远道而来。随之而来的道路和山内设施的修缮,一些水泥石块等建筑材料便成了山民们最初背起竹篓、挑起扁担所运送之物。后来,山上修缮寺庙,待庙内人员增多之时,米面粮油等生活物资又成了他们源源不断要运送之物。因此,山脚下的村民纷纷挑起扁担,背起背篓。他们欢喜这些山外之人的到来,欢喜背靠了几辈子的山有这许多殊荣傍身,比别的什么山民依靠的山,在山界要受敬仰许多,继而欢喜生在这山下。也是见到他们,才生出这许多的感慨。在与山离别,在被山折服,像所有远道而来的游客一样怀着登临西岳的满足下山之时,忽地明白,山外人将爬山当乐趣,山下人将爬山当生计。山外人见山,巍峨俊秀;山下人见山,内外分明。山外人登山,雀跃欢喜;山下人登山,平常小巷。

  山外人五湖四海而来,最终觅得山的皮毛,感慨一番,乘兴而去。山下人挑物上山,每一棵草木,每一块石阶,每一处弯,闭眼可见。征服华山,他们才是。而我此前见山生怯的毛病,似乎也在登山之行和与山民的交谈之中渐渐消逝,对山又生出别的什么情愫来了。只期下次再遇着时,能细细感知它的沟沟壑壑、花草鸟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