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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涝池岸

日期: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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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文汇

  母亲熬的玉米糁很稠,稠得把萝卜丝放上去,就稳稳地堆在碗里,不会丝毫下沉。碗是白色的粗瓷小碗,碗沿很厚,我的小手端着,虽然有点沉,但不觉得重,倒有几分威武。

  冬日早晨的暖阳很诱人。我端着碗,走出家门向西几十米,上到高处地面三四米的涝池岸,蹲在岸边,晒着太阳,用筷子把碗里的萝卜丝夹上几个,压入稠得像搅团的玉米糁里,上下搅拌两下,玉米糁和萝卜丝融在一起,被筷子夹着放进嘴里,那种饭菜混合的清香便沁满身心。而那一团温热,与寒冷的冬日形成鲜明对比,让我享受美食的同时,感受到了太阳般的暖意。偶尔有村人从涝池岸下走过,跟我打招呼:“吃得香很。”我回之以微笑,再问一句“你吃了吗”,便继续享受冬阳、美食、涝池岸的幸福。

  涝池岸,当然不只是吃饭晒太阳的地方,也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冬日早晨六七点,天还漆黑一团,我背着书包,爬上涝池岸,除了迎面吹来的凛冽寒风,周围没有任何能动的东西。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倒有一种天地苍茫、唯我独在的悲壮感。我绕涝池向北向西走半圈,跨过从村中穿过的水渠,便到了学校。

  学校早上两节课,九点半左右放学。同学们沿着涝池岸回家,看到涝池的水结冻成冰,便找半截砖头,放在冰上,一脚向前踩着砖头,一脚后蹬给力,就在涝池里滑起冰来。也有不用砖头,就凭着脚上的窝窝鞋在冰上摩擦前行,或者拿根棍支撑着滑行。一时间,冰冻冷寂的涝池,人影交错,喊声不断,热闹非凡。有谁家的孩子运气不好,滑到冰薄的地方,“咕咚”一声把冰踩出个窟窿,一只腿掉进去,吓得大声哭喊。旁边大群孩子赶忙上去搭救,终究拉了上来,人无大碍,却湿了一条裤腿。回家后,自然免不了大人的一顿训骂。

  涝池岸上,绕水一周种满了柳树。自我有记忆起,个个都是几人才能合抱的大柳树。春天来时,万缕丝绦垂下,随风摇曳,时有燕子斜穿柳丝飞过,与池水中的倒影交错融合,一幅唯美春景图。有棵柳树主干倾斜伸展,小孩便能轻易攀上去。那天我上树之后,两腿夹着柳树,浑身贴着树身,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慵慵懒懒地,似乎入了梦乡。村上的大喇叭正放着秦腔《三滴血》,浓郁的地方风味、美妙的动人唱腔,更引得我的思绪进入到空灵美妙的境界。美美享受之后,起身再折下一根柳枝,选取最好的地方,用铅笔刀切取一段,把木芯抽出来,蜕出来的柳树皮用牙轻咬着,再次褪去外皮,便成了柳笛。用力一吹,柳笛响声漫天。后来上了中学,到离家七八里的地方上初中,再到离家二十多里的地方上高中。一次周末回家背馍,看到涝池岸又是一群孩子爬上柳树,折枝做笛。十五六岁的我,便俨然是古代离家游学多年、回归故乡的游子,近乡有感,见景吟诗,诗曰:“阳光煦暖和风里,游子回乡觅春意。儿童攀上池边树,折下柳枝做哨笛。”当时尚不谙格律,诗平仄欠工,但那种小小少年装大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状态,想来还是有些可爱。

  20世纪90年代,涝池岸被夷为平地。村上少了蓄水的涝池,我少了一个童年的旧地。涝池岸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只像电影画面一样,常常在脑海回放,成为抹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