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安顺
唐代诗人杜牧，曾在江南小城贵池为官，那儿离我家不远，几十里路，近在咫尺。他曾写过《江南春》绝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诗里写的是千里江南风光，一望无际，诗意浓郁。我更欣赏的是，诗里的“水村山郭”，让人遐想无尽，心境苍茫，泪眼扑朔迷离。
这首诗，题意写春，诗里描述的，也是江南之春。然而，他想要表达的，却是喟然长叹，悲世伤怀。杜牧，生于晚唐，唐王朝大厦将倾，宦官专权，牛李党争，各地藩镇割据。写此诗时，他来到江苏江阴，不禁想起南朝大建佛寺，便借此咏史怀古，委婉劝诫唐王朝。有人说，杜牧此诗是讽刺诗，可是他对古寺并无偏见，也爱沉醉其间。他在宣州时，常去开元寺。在池州，他去过更多古寺，并广交朋友。其间，留下了“九华山路云遮寺，清弋江村柳拂桥”“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等诗句。那写的，是对寺庙楼台的欣赏流连，毫无憎恶。我在江南，寻觅过杜牧行迹，每到一处，我想故人何在，水村山郭，如梦如幻。
近村靠水，山色清静。我记得，那水村山郭的“郭”字，是指走出城镇的不远之处的外城，山郭为靠近山的村寨。水村山郭，不只是春景，还是秋景、夏景和冬景。宋代孙道绚写有“秋风夜雨伤离索……尺书忽寄西飞鹤……故人何在，水村山郭”，那秋意伤情，诗人年迈身衰，处境落寞，看着老友远道寄来的书信，孤独思友，伤怀感慨，无奈至极。我想，那江南秋意，藏在水村山郭里，是故人何在的无边苍凉。
故乡也有此景。一年夏天，我曾去一个叫临津驿的地方游泳，过去那是一个古代驿站。我看远处杏山，传说唐代就有酒旗招摇。这里有山有水，古意的水村山郭，就在眼前。冬日里，我也常去附近的水村山郭，有雪景、枯柳、残荷，绵延生动，风光凄迷。那山郭，与水相伴，像水生精灵，山色宠儿。元代吴西逸在《天净沙·江亭远树残霞》中写道：“江亭远树残霞，淡烟芳草平沙。绿柳阴中系马。夕阳西下，水村山郭人家。”那曲里的景物，最后在夕阳西下时，落到水村山郭的人家。这让我想到，元代马致远的另一首《天净沙》，道夕阳西下时，是断肠人在天涯。
爨底下村，在北京郊区。有人说，那儿的水村山郭，繁星满天，晨光迷彩，一世斜阳。还说，那儿有残垣、旧墙头、枯黄草，冬天从梦中醒来，像生命埋下的伏笔，春光乍泄。小说《青鹤》里，在水村山郭有人醉了，他还饮了一杯二锅头，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声嚷嚷。想那“青鹤”，也指一处地名。而在我的故乡，水村山郭里，也有飞鹤起舞，撩人心扉。我还去过南京一处古刹，那儿集山、水、林、寺于一体，环境幽雅，就想到历史上的宋、齐、梁、陈四个朝代，都建都南京。那杜牧笔下的“四百八十寺”，是否就有它呢？想着，想着，我仿佛驰骋千里，看到了水村山郭，酒旗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