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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外婆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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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常莹

  

  楼下的腊梅花开了,我不由得想起外婆。

  外婆出生于二十世纪初,印象和冰心同岁,村里人叫她五婶或五婆,户口上写的是贾王氏。她一生没有接受过一天文化教育,但深明大义。生养了五个子女,照看了十几个孙辈,吃苦耐劳,为人谦和。

  我不是她最喜欢的孙辈,偏偏是和她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听她教导最多的。她总是嫌我不够温良,没有女孩样;在外婆眼里,我就是个假小子,性格烈,说话不饶人。她有空,就给我说《烈女传》里的故事。记得最清楚的,是说有个女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回去直接把胳膊砍了。听得我心很痛。她还给我说,以前的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家里做针线;女人就要敬长辈,爱小辈,不和人顶嘴,不说是非……她为了进一步改造我,染各色的花头绳给我扎头发,只不过我小时候皮肤黝黑,长相普通,这些花头绳到底起没起过作用不知道,外婆却乐此不疲。我也很爱外婆,可能性格原因,我对她给我灌输的思想总是不怎么认可,尤其是成长的过程中,我对外婆颇有怨词。

  我总怨她心太软。为了自己的孩子不被抓壮丁,外公外婆忍痛把我的一个舅舅过继给本家。舅舅很小就被这家人送到西安的鞋作坊做学徒,偶尔回到村里,母子相见不敢相认且要忍受本家妯娌的咒骂。即使如此,舅舅后来为这家的父母养老送终,还扶助他们留下来的女儿成人。舅舅当家作主后,也没有回归外公外婆身边,但尽自己的力量孝顺自己的爹娘。外婆很心疼这个舅舅,不让他这样做,怕引起他的家庭不和,舅舅却依然如故。后来外公去世后,大舅舅当家,她完全听从长子的安排,对家事不发表自己的任何意见,继续默默做好自己的本分。

  外婆有点迷信。 她说以前寒食节这天,不能点火做饭,一家人躺在炕上,一会就能看到故去的亲人回来了。我笑着说,那是饿晕了吧,肯定是幻觉。她就说我不懂事,小孩子说话没轻重。我现在也会阅读一些有关生命、宇宙以及人类终极命运的书籍,相信一定还有一个平行的世界存在,我想念过世的亲人,他们一定能够感受到我,而我的外婆也一定在那里,如果我梦到她,那就是她也想我了。

  有一回,外婆把拴猫的绳子放长,结果猫跳上桌子,把家里一套景德镇茶具打碎。我妈说她,她说那么短的绳子把猫勒得难受,茶壶打了还能买,把猫勒死了咋办,好歹是一条命哩。妈妈竟无言以对。

  外婆裹着小脚,说小时候是她娘家的妈妈、婶婶一起给她裹,把双脚除大拇指外的骨头硬生生折弯,用长布条缠裹住。刚开始,疼得她晚上无法入睡,要把双脚搭在墙上,疼痛才能轻一点。可是,过一段时间,慢慢也就不疼了。我说你为啥不反抗?她说,那时候女娃家谁不缠脚,大脚片子难看,嫁不出去。还说她的脚没有我老家奶奶的脚裹得好,看着她平静还略有羞怯地述说着过去,我觉得她好愚昧。她说:“娃,你知道啥呀!”

  在我的记忆里,外婆一直是穿中式衣衫,她的大襟衣服口袋里永远都有留给我的好吃的。每当她掏出来用手帕包着的吃食给我,都能闻到食物上有她身体的味道,这种祖辈温暖的爱意,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外婆闲下来时会给我讲歌谣,印象深的有:“树上有个鸟鸟,穿着红袄袄,嘴里噙个柴柴”“石榴树上停斑鸠,我问斑鸠吃啥饭,吃面,谁擀哩,大姐二姐学擀哩……”她漫不经心地念,我当耳旁风地听。这种遥远得像梦境一样的情景,长大成人后,我每次回想起来,都能感受到那美好的温柔的旧时光,只是我记下来的太少了,无法再念给我的孩子听,也无法传承这份古老的亲情和温情。

  外婆活到83岁,在那个年代算是长寿了。那年的冬月初九离世,算起来距今30多年了。写到这里,我好难过。在这个冬月,我好想我的外婆,但愿在那个世界,她有冬梅相伴,温暖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