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
树木脱尽了葱茏的叶片,挺立在连绵的脊线上,给秦岭蜿蜒起伏的脊线勾勒出一圈根根分明的眼睫毛,在灰白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毛茸茸的娇俏可爱,连带着满目清冷萧索也有了几丝意趣灵动来。
这是深冬时节的秦岭浅山,名叫安乐山。此刻,冷峻青黛的脊线勾勒出清晰分明的山躯,正静卧在冬的怀抱里。满山褪尽青葱与斑斓,季节带走了青春的苍翠与多彩,也带走了万物的响动。除去偶有几声山鸡嘶哑的鸣叫,秦岭披着沉默枯黄的外衣,悄然矗立,透着无言的肃穆荒凉。像是迟暮的老人,在皱纹的围抱中一声不响,也在时间的流逝中追忆过往。
一阵风过,近处的苇丛枝叶浅黄,顶着干枯莹白的芦花轻轻摇动,一如平静的海面一桅帆船无声滑过。不远处的杨树、槐树、榆树、构树枝干分明,赤裸挺立,工笔画般勾勒出山洼沟壑的高低起伏,让这片被丰富植被常年覆盖的盆地显露出真实的容颜来。
盆地里乔木高大,灌木低矮,常年林草深茂,繁盛的混合林保守着无数秘密般,将这片洼地掩藏起来,只有在这深冬时节,才以真容示人。哦,原来在深林沟壑间,竟然有三五处房屋坐落其间,在这一片深林中遗世独立,颇有隐者之风。
凝视谷底,冬日山林木叶脱尽,几处房屋静寂无声,远山、近舍、鸡鸭羊群也寂然冬藏一般。一处人家屋顶上,一缕炊烟正徐徐在林间升起,让深谷谷底透出人间烟火的和暖亲切来。连接着房舍与大路的门前小路,洁白弯曲,穿过繁密林间,蜿蜒过依然青翠的团团竹林,时隐时现,一如农妇案板上的手擀宽面,连绵筋道,曲曲折折的通往村镇热闹之地。这一发现,让人不由得慨叹山居人家的大智慧:藏之于深林,避之于市声,逍遥于凡尘之外,这才是神仙之居。
临壑而立,端详谷底人家,也端详内心过往。头顶,一轮冬日暖阳正盛,周身舒泰。
沿着回环成“之”字形的边坡地带徐徐向上,便攀上这处秦岭北麓的山梁、名叫晏家梁的所在。山梁之上,宽坦平整,约有双向四车道之阔,背倚山石嶙峋的小山坡,两户人家四间房屋,南北一字儿排开,面东而立,一律人字顶瓦屋泥墙,连体般的土房,共享一处狭长的土院子。院子紧挨水泥路,路边便是一处平坦地开辟成菜地,曾在夏天里见过竹篱笆围了撑着竹竿的豆角架,紫色的豆角花蝴蝶般落在手掌大的绿叶间,还有一畦绿得养眼的土豆,一畦挺拔的蒜苗。相隔不远,一户人家东西向面南而立,房屋门窗皆对着那四间瓦房。门前开阔的土院落里也是各色菜蔬,茁壮碧绿。这三处屋舍自由散落,与谷底三五人家隔着一片茂林遥相呼应。
晏家梁据说是百年前因晏姓人家避难而来,见这一处地方背风和暖,又有可耕作的小块平地,便世代留居,于是得此名。这三户人家,自然是晏姓兄弟三人,老大和老二住在连体的四间房里,老三居于面南那处。两处房屋都随路蜿蜒,在这山野荒梁之间,透着古朴野趣。兄弟三个都已年过八旬,黢黑的面孔和房梁上看不出颜色的木椽子有着相近的颜色,皱纹布满面庞,眼神却透着清澈安详,见人只是温和一笑,并不多言,一如坐在屋檐下就能看得到的大山,寡言沉默。久居山野,山和人呈现出一致的沉静少言,连同他们身后土墙黑瓦的屋。
坐在路边的院子里,说是院子,其实并无围墙,抬眼望去,远山便做了围墙。近处的杏树黑干虬枝,粗大的腰身显示出树龄久远。竹篱笆里一片土黄,透着菜蔬收获后的沉郁平和。几人相对无言,只有肥壮身躯的大鹅顶着橙黄的肉冠,仰起头大摇大摆走过,豆粒般的星眸透出目中无人。
土房后主人养的大黑猪,正在用突起的肉嘴拱着铁栅栏门,谷底偶有一声鸡鸣,这便是浅山人家的全部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