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涛
读赵树理 《李家庄的变迁》:“铁锁让小常往家里去,小常见人很多,便道:‘就在外边坐吧!’说着就坐在门口的碾盘上。”一下子,我对碾盘的记忆全鲜活了起来。
碾盘,俗称“碾子”,是传承很久远的石器工具。记得小时候,村中央有个大碾盘,直径约两米,围沿还有简单的雕刻。碾盘中心有个圆孔,立着一根铁棍当硝子。因为这是村里唯一的碾盘,也足够大,所以成为标志性地标。碾盘和磨盘类似,但不同之处是,磨盘刻着凸槽,可以像牙一样把粮食磨碎。而碾盘基本平整,用碾磙子碾轧,使谷物脱去种皮、碎成小颗粒。
逢年过节,母亲就用架子车拉上两袋玉米、小麦,去碾盘加工玉米仁、麦仁。重阳节前一天,我放学回家,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母亲就催我推碾子。我说肚子饿了,母亲眼睛一瞪:“先推完碾子,再回来吃饭。”我只好悻悻地跟去了。来到大碾盘旁,看到隔壁叔叔、婶子,还有他们的女儿,三人马上推完麦仁。母亲上前帮忙拾掇,麻利地扫干净碾盘,倒入自家玉米,用小笤帚拨开摊匀,插上推杆,招呼父亲推碾盘。看着那么大的碾盘,我充满了胆怯但也不好再磨叽,连忙走到一端帮父亲推起碾子。刚开始,赶不上步子,有点追着走,等推上一阵子就渐渐适应了。再看父亲,胳膊伸直,腰身略弯着,使劲迈大步。因我个子小,只好仰着头,伸直了臂,手推着碾杆,撅着屁股小步跑。所以,几十圈下来,我早已气喘吁吁了。
母亲倒完玉米,和父亲轮换着推碾盘。她腰间系着块蓝底白花的布围裙,和父亲脖子上搭条毛巾不一样,将手帕盖在头顶,但仍清晰可见额头上微微渗出的汗滴,鬓角夹杂几缕灰白的细发。母亲熟练地右手推碾杆,左手还拿着小笤帚,时不时将碾盘边缘的玉米粒及时往里扫,以防掉落下去。
就这样,一圈接一圈,吱吱咯咯的辗转声,一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其间,我早已饥肠辘辘,但活没干完,既没法说,更不敢回家。时间长了难免发牢骚,说:“一辈子也推不完的碾。”母亲却很喜欢这话,说:“要是真一辈子推不完就好了,说明不愁粮食吃。”我气得肚子疼也无奈,只好推一阵、歇一阵,即使筋疲力尽也咬牙坚持、再坚持……眼看着太阳染红了天,晚霞渐渐暗了下去,终于推完了两袋玉米仁、麦仁。等拾掇好回到家,我觉得连张口吃饭的气力都似乎没有了。现在想来,每次被父母凌晨四五点强行叫醒推碾盘,眼睛睁不开,走路迷糊得像晕头鸭,只是机械地跟着走。
正因为当初有这些繁重枯燥的劳作,才显得学习既简单又轻松,使我不仅爱学习,还从小想通过学习逃离农村。当初想逃离农村,现在忒怀念回老家。每当看到村口的大碾盘,心里不再是儿时的那份恨意,而是回荡在碾盘上空满满的记忆和回忆里儿时的欢乐。碾盘总有闲着不用的时候,就成了大人们的休闲区,也是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嬉戏场。一年四季,尤其夏天吃晌午饭时,男人们把大老碗都端出来,围着碾盘,吸溜着面条,看谁家媳妇擀的面又长又筋道。吃完饭,再点支烟,摆上一阵子龙门,谝的和听的都忘了时间。直到斜阳晚照,老婆唤孩子,才匆忙回家。等男人们下地了,媳妇们洗完碗筷、拿着针线,来这里为老的小的纳鞋底。婶娘们围成一圈,手里穿针引线,嘴里家长里短,不时还会爆出阵阵笑声。
小孩子放学写完作业,便不约而同去碾盘找同伴儿。我们不仅围着碾盘玩丢四角、摔泥炮、过家家,甚至站上碾盘,将碾盘当舞台,手持刀剑,学三国人物打打杀杀。我们还发明了“老鼠推碾”“推碾虫”等游戏,印象最深的是装盲人。看到碾盘上偶尔落下的散养鸡屎,就心领神会,让口吃的小科扮盲人……晚上做梦都能笑出咯咯声。
如今,承载着70后儿时苦乐生活的碾盘,早已被现代化机械替代。再回村里,别说围一起玩耍,小孩子都屈指可数找不见影儿,大人们也很难再凑一起聊天。每当我看到这些散发着故乡独特味道的碾盘,常忍不住走上前去摸一摸,再推上一两圈儿,在旁边多待一会儿,脸上的皱纹洋溢着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