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昌林
我爱花不假,少年时就在老家的房前屋后养过许多花。
印象里,有苕饼花(牡丹花)、指甲彩、刺玫、栀子花、菊花等。春天里,打听到哪个同学家里有花,便软磨硬泡跟去,分蔸呀压枝呀截根呀移几株回来,栽在自家的院子里。移栽的花儿生长在泥土里,不用浇水施肥特别照管,即生得枝叶扶疏,开得花团锦簇。我每天放学回家,远远地看见它们;闲暇时凑近看看,心情别提有多愉悦。后来工作、成家了,搬进城市里居住,性情所致,常于路边或花卉市场买回来一些听说是好养的花养在阳台上。虽精心侍弄,却无一长久,不是酷热致死,就是熬不过严冬。我自忖不是一个善于养花的人。
近读汪曾祺、朱自清、老舍的散文《人间草木》《看花》《养花》,大家笔下关于花花草草的文字,读之使人心醉,如临其境,如入芝兰之室。陶陶然,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那盆君子兰来。
在我肾移植术后的第三年,用自己攒的、亲戚朋友处借的及住房公积金贷款的钱,在陵园前巷买了一套二手房。搬家时,发现门口放着几盆装满泥土的破旧花盆,里面并没有花草,显然是前任房主遗弃的。我将它们搬到了上一级楼梯的拐角处。那里是休息台,面积稍微宽敞些。为了不影响行人上下楼梯通行,我将它们放在靠近窗台的墙角处。
小区是自主物业,物业费极低,所以服务也别做奢望,楼梯常是无人打扫状态。我是很要面子的人,羞于家里来客上下楼梯时看见楼梯上堆满垃圾,也为了自身锻炼,便主动承担起清洁楼梯的任务。我住四楼,开始清扫四至一层楼梯;后来,觉得客人有时可能会记错楼层往上多走几层,就把四到六层一并打扫。偶尔,也看上一眼休息台上的花盆,将扫拢的尘土堆在上面。
破破烂烂的花盆,里面是褐色的泥土,静静地蹴在墙角,好像永无什么变化。我想,它就是一盆泥土。一年过去了,一年半过去了,夏天一个平平常常的周末清晨,我打扫楼梯经过休息台时,忽然看到一花盆竟有了变化,出现了似有若无的一抹绿色。我俯身仔细察看,干燥的一盆泥里竟抽出几片嫩叶,薄薄的叶片像匕首一样,直直地伸出来,像是在向我招手示意——我被震撼到了!近两年时间没有被阳光照射、没有被雨水滋润、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竟发芽了,长出来了叶片。很可能是外面下大雨时有星星点点的雨丝飘进来,种子得到了滋润,在春天万物复苏之际爆发出了生命之力。我惊喜得跳起来,大声呼喊着老婆孩子出门来,来看看花盆里的小生命,来欣赏这生命的奇迹。
我将它搬回到客厅的阳台上,浇上水。它便以惊人的速度蓬勃生长起来,一片片像匕首一样的叶片挺立出来,泥土里还有嫩叶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密密匝匝,绿意盎然。我依据经验,猜测它是一盆兰花,又根据叶片形状叫它“剑兰”。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它,长久地看着它,看着它发出新芽,长成匕首状的叶片,积蓄着力量。早起床、午睡后,我踱步到窗前,长久地注视着它。由于长期服用抗排斥药物,抵抗力低下,常引起感冒发烧或头痛腹泻。我一边挂着吊瓶,一边凝神窗外,注视着“剑兰”,注视着它顽强的生命之力。我仰望着它,仰望它不屈不挠不低头的精神,这时候我就变成了它。我的心里时刻默念着,要像它一样经得起久旱的打击、挫折——学会等待,积蓄力量,静待花开。
每一年,它都开花,璀璨夺目。后来,我为它换上了精美的陶瓷花盆。再后来,又因为它发出的叶片实在太过茂盛,也想让我的所有窗户枝叶扶疏、花朵妖娆,便将它分蔸出来好几盆养,浇水,施肥,精心侍弄。可它们连同原来的那盆却相继枯萎,全部死去。我的心一时失落到万般空虚,所幸那时我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健康。
很多年以后,我知道被养死的那盆“剑兰”并不是剑兰,而是君子兰。君子抱朴守拙,俭以养德。君子兰亦然,生于贫瘠干净之地,不喜过多水分滋养。而我却反其道而行,分蔸、浇水、施肥,终于置它于死地。我为此难过了很久,我无法原谅自己。后来,又听说君子兰不能分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