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勋
1961年国务院公布的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在碑刻类别中，编号第一的是碑林，当属实至名归。编号第二、第三的是两块云南石碑，分别为《爨（cuàn）宝子碑》《爨龙颜碑》，前者又称为小爨碑，后者称为大爨碑，合称二爨碑。
我们这些书法圈外的人，大多对“爨”当陌生。算我幸运，当兵时，我们部队有一个人姓爨，因字生僻难写成为战友们热门话题。有人会拆字，说把“兴、林、大、火”四个字摞起来，便是一个爨。大家一试，果然，难题迎刃而解。第二次见到它，已经是30多年后的2012年，看到央视“探索·发现”栏目有一期介绍二爨碑，其间穿插了一个故事，说2002年一个日本书法团体到云南拜谒二爨碑，距离小爨碑七八米远的地方，几个人齐齐跪下，其中一位老先生热泪盈眶，用汉语高声背诵碑文。看完节目，我惊愕之际急于解开二爨碑的身世，当天就去书店买了这两本碑帖。顺便说一句，其后我还买过两套爨字碑帖，当作礼物送给朋友。
《爨宝子碑》凿刻于公元405年，碑文一共13行、400字。《爨龙颜碑》始立于公元458年，碑文927字，由于该碑高高大大，体量比爨宝子碑大很多，所以称大爨碑。二爨碑碑文字体不同凡响，于是碑文字体成为一种稀有的“爨体”。书法界评价二爨碑，说其书法古雅，笔力遒劲，意态奇逸，结体多变，既有隶书笔意，又开启楷书的形变，是隶书至楷书过渡的典型。康有为对二爨碑推崇备至，他在《碑品》中将《爨龙颜碑》列为“神品第一”。二爨碑一共1000多字，为何引得书法家慕名前来朝圣？我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原因。而专家鉴赏，群众欣赏，一字之差立见高下。爨体看似拙朴，临摹极难，我周围习练书法的众多老人，无一写得出爨体。就好比古人酿的美酒，喝几口微醺就好，想写出它们的神韵难以企及。
“爨”字本意有三层含义，烧火做饭、炉灶、姓氏，如今又多了一层书法的含义。现在，姓爨的人已经很罕见了，可它却是东汉以后的南中（包括今天的云南、贵州北部和四川西南）大姓。二爨碑是两块墓碑，碑文分别记录了碑主人爨龙颜、爨宝子的家族史及生平事迹。爨龙颜担任晋宁太守时，臻于极盛，碑文最后是浓浓的赞美：“登山采石，树立玄碑。表殊勋於当世，流芳风於千代。”爨宝子19岁就任建宁（今云南曲靖）太守，为政勤勉，人民安乐，所以碑文夸他：“馨随风烈，耀与云扬。鸿渐羽仪，龙腾凤翔。”
值得庆幸的是，两件国宝流落民间多年后均被有识之士发现，虽经历了波折，最终都妥善保管起来，其过程很是传奇。先看小爨碑。1778年春末，云南曲靖一个村庄里，一个农民在自家田里挖出了一块石碑，因为他不识字，又有做豆腐的手艺，觉得石碑用来当豆腐成形的容器“底座”正合适。这块石碑在他家豆腐作坊一待就是74年，直到1852年，清朝南宁（如今的曲靖市）知府邓尔恒“偶然”来到府衙后厨，发现豆腐上有若隐若现的字迹，仔细一看觉得笔画奇绝，不同凡响。于是他顺藤摸瓜，几经周折找到那家豆腐作坊。看到小爨碑，他两眼放光了。此时，距离该碑出世已过了1400多年。奇碑，奇遇；就连邓尔恒也很传奇，进士出身，精通金石书法，独具慧眼。他的父亲是鸦片战争时以禁烟闻名的两广总督邓廷桢。这时，就要说到另一个金石行家阮元了。在小爨碑发现之前的1826年，时任云贵总督的阮元，下乡视察到曲靖陆良薛关堡；穿过一个晒谷场时，不经意间被一块用来打稻谷的石板吸引住了。阮元问了石板的来历，叫人清洗干净后，看到大爨碑全貌，狂喜之余，命令下属就地建亭加以保护。
到了1927年，云南军阀混战，曲靖成了战场，放在武侯祠的小爨碑被士兵抬去修筑防御工事，秀才张士元冒着生命危险跑进战壕，请求士兵换了一块石板，为二爨碑的保护史添了一段佳话。十年后，滇京公路开通，南京参观团指名要来参观小爨碑，于是它终于被搬进了一所学校，也就是如今的曲靖一中，并在这里建了一座碑亭保护至今。
神秘神奇，二爨碑光芒四射。史海深深，宝藏多多，我心底盼望还有其他爨体碑，隐藏在某个有故事的角落，等待被发现。史学界、书法界也一定翘首西南，期盼下一个奇迹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