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阳光静好。我坐在家门口的藤椅上看书。
忽然,一阵叫卖声从县道那边传来。“卖被单被套床单,枕头!”“卖被单被套床单,枕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事先录制在车载电喇叭里的,清脆婉转,富有节奏感,如“枕头”的“枕”字拖一个长音后,到“头”字便戛然而止。
在乡村,这种流动商贩的吆喝声,可谓司空见惯。假如我在家门口待的时间长一些,说不定还会听到卖橘子的、卖辣椒的、卖服装的、卖零食的、卖圆桌的、卖圆桌转盘的,以及卖一些杂七杂八东西的吆喝声。当然,也有可能听到回收废旧手机、换不锈钢盆、收废纸废塑料旧书旧报纸,以及修煤气灶电饭锅油烟机的吆喝声。
就在“卖被单被套床单,枕头!”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令人聒噪不安的时候,一声“卖柴火灶,水池!”的吆喝,从“卖被单被套床单,枕头”吆喝声的空当传来。同样是电喇叭的质地,却是一个男声,铿锵、沉稳,仿佛拥有“柴火”一般的敦厚。
“柴火灶?果真是柴火灶?”我半信半疑。侧耳静听一下,“卖柴火灶,水池!”的吆喝声再次传来。我终于坐不住了。在日渐寒冷的冬日,“柴火”是一个多么温暖和亲切的词汇啊!柴火所营造出来的火热,在严寒的冬日,不是谁都可以拒绝的。何况“柴火”还要牵手“炊烟”哩!一想到炊烟,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炊烟缭绕、烟火人间的动人画卷。仿佛那口还攒在流动商贩手里的柴火灶,已然灶膛通红,炊烟舞动;而那口柴火灶的大铁锅里,水在嘟噜嘟噜沸腾,饭甑里的糯米子糕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肉香、蛋香,肆无忌惮地扑鼻而来……
这么一想,我合上书,循声而去。搬进新居已13年,意味着我远离柴火灶也有13年了。住在老屋的时候,走进厨房,赫然看到的便是一座硕大的灶台,两口大锅,一口小锅,外加一口方锅(专门烧开水的锅)。母亲在世的时候,她就是一个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女人。那质朴、笨重的灶台,煮饭、熬粥,蒸菜、炒菜,承担了一家人的口腹之需。早年,家家户户灶台贴墙的一口大锅,俗称“里锅”,常年煮着猪食。猪肉香喷喷的,吃起来特别香,正宗地道的土猪肉!
母亲去世后,我和妻子围着灶台,继续操持着一家人的饭菜。逢年过节,借助灶台,做出一桌桌菜肴,让传统节日在艰难的日子里也能过得欢乐祥和。住进新房后,厨房不适合砌灶台,妻子的“灶台梦”只好作罢。没有灶台,平日里倒不觉得什么,可一到腊月,什么电饭煲呀、煤气灶呀、高压锅啊,用起来总觉得捉襟见肘。早几年,我买了一只煤球炉,买了一口铝制大蒸锅,腊月里勉勉强强应付了过来。从去年开始,不知什么原因,烧炉子用的蜂窝煤买不到了。我去镇上、去县城,都找不到出售蜂窝煤的店铺。眼瞅着腊月临近,看看家里寥寥无几的蜂窝煤,心里恓惶得很。
如今,柴火灶来了,真是雪中送炭哩!卖柴火灶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本省乐平市人,姓徐。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徐师傅答应以每口不到三百元的价格成交。这是一个相当低的价格了。我心里一喜,忙说:“徐师傅,就这口,您帮我卸下车。”
妻子心细,仔细瞧了瞧铁锅,发现锅里有少许锈迹。徐师傅见状,解释说:“铁锅运来的时候,淋了雨,用菜叶子蘸蘸菜籽油搽一搽,铁锈就没了。”说着,让我给他几片菜叶子、一小勺油,他弯腰一搽一擦,铁锈就没了。接着,妻子又看了看水壶,担心漏水,就去水龙头底下装了半壶水,静置。几分钟后,壶底没有水渗出。最后,她又试试轮子,推拉几下,还算灵活,不卡顿。“好吧,当家的付钱吧。”妻子笑着对我说。于是,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把柴火灶推到后门口,我就迫不及待地戴上袖套,拿出柴刀,劈柴、生火。很快,灶膛里红彤彤的,一股久违的炊烟也从铝合金烟囱冉冉升起。锅里,一时间想不到要蒸什么,扭头看见塑料桶里有小半桶红薯,我就洗了几个,放到锅里去蒸。不到半个钟头,锅里的红薯熟了,一股浓郁的薯香四散开来。转身看见徐师傅的车厢,一口柴火灶都没了。原来,他的柴火灶都被村民纷纷买走了。
我递了一个滚烫的红薯给徐师傅。徐师傅感激地笑笑说:“谢谢!”说着,就捧着红薯吃开了。
转身,我抚摸着柴火灶滚烫的锅沿,惬意地说:“老伙计,有你在,今年的腊月就好过了!”妻子也说:“是啊,有了柴火灶,这个年肯定过得更加红红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