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会贤
顶针,在母亲手里,是做针线活儿的工具;在文学爱好者笔下,它就成了修辞手法。
每当我写作用到这一修辞手法时,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母亲手指上那枚铮亮耀眼的顶针。这原本是两个字面雷同、但内容却霄壤之别的概念,却引得我思绪万千。母亲的文化程度虽然不高,却极有修养。恢复高考制度后,我有幸成为从家乡走出的第一批中榜学子,这与母亲的家教有着极大关系,虽然那时她去世已两年多了。
上小学时,我很贪玩,总把当天的课业拖到第二天才完成。母亲眼瞅着我这一不良习惯,却不曾批评过一句,倒是给我教了一段“顺口溜”:“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儿待明日,明日皆成空。”我不解其意,母亲说:“因为今天过了有明天,明天过了还有明天,明天永远有明天。这个明天指的是光阴,把今天的事拖到明天去做就会荒废光阴啊!”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讲给我的这段“顺口溜”,正是若干年后我在大学课堂里学到的文学修辞手法——顶针。这种把上句的结尾与下句的开头使用相同字词、用以修饰上下句子之间声韵的方法,使文章读起来朗朗上口、上传下接、首尾相连,给人以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自从我记事起,母亲右手中指第二关节上就戴着一枚用白铁皮做的顶针。在顶针表面,均匀有序地分布着挨挨挤挤的比针眼儿稍大一点儿的凹坑。做针线活儿时,用这些凹坑顶住针尾用力往里扎,而不致伤到手指。大概,顶针这一名称的由来可能源于此吧。天长日久,母亲的手指骨节渐渐地粗壮弯曲,顶针取不下来,进而成了她手上一个显眼的“装饰”。遇有日常缝补被褥、衣服等这些松软、单薄的活儿,只需用顶针轻轻一顶,针线就穿过去了。但做鞋就不那么轻松了,而纳鞋底应该是所有针线活儿里最累、最难的活儿。
纳鞋底前,先根据各人脚的实际大小,用旧报纸绞好鞋样,再将破旧衣服剪成的碎布片或布头,用糨糊一层一层地粘在一起,裱成厚达二十几层的袼褙。将袼褙晒干凉透后,依鞋样裁成鞋底,然后用针穿上麻线绳纳紧,针脚要细密、错落有致,以确保鞋底结实耐磨、美观实用。由于袼褙太厚,加之糨糊粘连,针线穿过时阻力很大,所以就要先用锥针在鞋底上锥出一个小眼儿来,再用顶针将针线顺着小眼顶过去。如果用力不均或用力过猛,往往就会将针体折断,所以纳鞋底时既要有力还要有巧劲儿。
母亲纳鞋底的样子,至今依然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厚厚的鞋底往往会将针体夹住而只露出一小段针点儿来,母亲便会毫不犹豫地把鞋底送到嘴边,用牙齿咬住针点猛一抬头,针线就会“刺啦”一声穿过来。鞋底纳好后,要将鞋底与鞋帮一针一针地绱在一起。绱鞋是最讲技巧的活儿,母亲堪称全村高手。经常有大姑娘、小媳妇来向母亲讨窍门、要秘诀。母亲都会乐此不疲,手把手给她们进行演示、传授,终了还不忘叮嘱一句:“针线活儿再精致,也离不开一枚好顶针。”
写作是我的一种爱好,顶针的修辞手法是最能抒发我感情的表现方式之一。这种由上句结尾顶出下句开头的、具有悠久历史传统的文学技巧,抑或源于慈母手中的那些顶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