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农
“童年爬过的山,中年时候再爬一次。这是对故乡最深情的表白……”
故乡在豫西山区白土镇歇脚店村。那里群山连绵起伏,成一个合拢的手掌状,捧着我的家乡。也正是因为这座落于我家房屋后的山,数十年来,总是心心念念地想再去爬一爬——也只有脚踏实地地去重温童年的路径,才是对横陈在梦中的山峦最好的敬重。
机会来了。回老家为父亲祝寿,吃过午饭后和大哥一起出发,去爬村边小山。童年和少年时期,每年我都要爬好几次这山,挖药、挖野菜、放牛……可以说,这座并不高大的山坡上的每一条路径、每一块石头,我都是熟悉的,都容纳了童年无数欢乐的时光。我闭上眼睛,都会想到那些弯曲的狭窄路面和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当初存在于这座山峦上的走向和姿态;都会想到那无限峥嵘的草木,在这座山上的表情。因为,它们是一座山的语言,当你看到它们时,你就会知道这座山的脾性和品质。
这座山是温柔的山。春天时,满山坡的棠梨花开放。棠梨树耐寒、耐旱,对土壤要求不太高,即便是脚下全是石头,也能挺身生长一年又一年,坦然又惬意。它白色的花儿缀满低矮的枝丫,再加上满山坡起起伏伏的绿,可谓是妖娆多姿。我们春天最爱上山去采野韭菜,攀爬在棠梨花丛中,感觉非常美妙。野韭菜,更是具有和棠梨树同样的性格,倔强而隐忍,越是陡峭的石壁,它们越是站定脚跟,姿态摇曳、气定神闲。花儿开得灿烂,空气中流淌着蜜,让人误以为到了甜蜜的王国。究竟有多甜我不知道,只知道那绿莹莹的韭菜,拿回家包饺子、炒鸡蛋,味道实在太棒。我们不怕摔跤和被棠梨树刺扎伤,兴奋的脚丫布满山坡。倘若你碰到棠梨花或者有风,那花瓣儿一个劲地落下来,让你为它们心疼,你的头顶、肩上、脚下全是花瓣了。累了,你就坐在一处大石头上,享受着山风的抚摸,自是愉悦有加。
进入沟中,才发现昔日的羊肠小路被一条可以通小车的水泥路代替。路盘旋而上,有着不依不饶的强悍之容,而周围的山势地貌,除了棠梨树更丰茂、各种植物更恣肆狂放以外,别的依旧如我脑海里几番勾勒的样子,亲切中透着一种召唤,让我不由得就往前凑。“咱们往后走走吧!”大哥和我从一棵柿树下向山体上爬。这棵树是归属于我家的一棵一个人抱不住的老树。是的,它太老了,树身斑驳,枝丫干枯,说不定哪一场风雨就会让它的生命走到尽头。我和哥哥叹惋着要离开时,却发现从树的一个断掉的杆上,又萌生出几根拇指般粗细的新嫩枝,叶子手掌般大了,似乎有不甘心之态。
“这种柿子很甜。那几年,仅凭它一棵树结的柿子,就够咱们一家人吃了……”
因为这棵柿子树的果子,让我们当时的清苦生活多了甜蜜的滋味。而秋天,我们会在这棵树下,荡秋千、捡拾烘柿吃,欢笑声在树下石头的棱角和草叶的舒展上翻滚……这棵树的美好记忆,一下子全涌上来,让我觉得今天从树下走过的我,还是个小童,而不是年近半百的大叔。
向山上爬的路,在花木掩映之下似有如无,毕竟现在没有人放牛,也没有谁再来打扰它的清静了。时代不同了,故乡人都改变了生活方式,外出打工的打工,进城买房的买房,居住在这条沟里的人家,也有很多都搬进了移民小区生活,剩下的零星几户人家,白色的墙壁、黛色的瓦屋,宛如童话中的小屋……这些景物,常见于画家的笔端,让城里人无限向往。它们今日诗意的展现,让我觉得不管生活怎么变化,我内心的宁静还要在山里得以繁衍。
那些年,整个山坡都是热闹的。居住在山沟里水泉洼组的人,每逢集日,从沟里往外走的人和从沟外采购后回家的人,络绎不绝。满山坡的牛儿、羊儿,铃声叮当作响,优美动听,可谓是天籁之音。人和动物的身影,重叠在草木随风摇动的身影上,整体的朴素又自然地书写着时代的气象。而现在,整个山坡,是只属于我和大哥的。更确切地说,是属于我的。我坐在石头上喘气时,眼睛缓缓地掠过身边隐含了生长力量的草木,向远处,更远处,或者对面的山峦上望去。哦,我的故乡,这些山就是我久未谋面的亲人,它们的苍翠让我如此感动。童年的记忆就像一条条仅容得下一只脚的路径,时而隐没草丛和枯叶,时而显露于碎石之上,起起伏伏,深深浅浅,迂回曲折。眼前的路和记忆中的路,如此对比和呼应着,让我傻傻地分不清,这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生活中。
是的,离开故乡三十年了。三十年的岁月风尘,是一本思念的、怀旧的书。书里,我在梦里梦你,在梦外泪水洗你,在平凡的日子里,用无数的文章来歌颂你、临摹你……哦,我的故乡,如今你亲亲的儿子又回来了。又回来了!我站在山顶上,遥望我的故乡。村东是东坡,村西是望家坡,村南是南坡,村北是房后坡,一条小河缓缓地绕着村庄流向远方……当目光落于我家院落时,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在新修建的红色大门映衬下,母亲燃起的炊烟高高地顺着烟囱向上升起……
“我的篮子满了,盛不下了!”大哥喜滋滋地向我展示。我低头去看,果真,大哥宽大的篮子里有血参、鸡头根、蒲公英、小蒜……各种药材和野菜已经堆满了篮子。而我的篮子里,还多了一棵小棠梨树和一块布满苔藓的石头。大哥问我要这做什么,我笑笑说:“拿回去,小树种在阳台的花盆里。它可以告诉我,我是故乡的人;而石头,可以作为一颗心,填补着在城市里的乡愁。”
大哥茫然的样子让我觉得,守在故乡的他就是另外一座朴素的山。大哥缺少生动表达的时候,恰恰是对他赖以生存的家乡那满腔的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