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彬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岁暮天寒，一场风雪，带来了万物境藏，也带来了诗意缱绻，历代诗人为它留下了美不胜收、脍炙人口的诗篇：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浪漫期许，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风雅旖旎，有“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垂落轩辕台”的洒脱豪放，也有“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的落寞惆怅……口舌生香的诗词，不仅让读者领略了银装素裹的雪景和天寒地冻的风情，也能够在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中找到情感的共鸣和情趣的积淀。这个时候，有情有义有知己的人，会油然想起余光中的《绝色》：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下面平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而你带笑地向我走来，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我特别喜欢白居易笔下的《夜雪》。它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在夜里，落在竹间，也落在诗人的心里。隔着千年的光阴，读来依然余音袅袅：“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诗人通过描绘天气变冷、窗户明亮、深夜雪重等细节，让读者置身于一个寒气冷冽的冬夜。更妙的是，用“折竹声”这个象声词的描写，进一步增强了人对雪夜的感受，诗意盎然，回味无穷。
“冰雪纷飞遮天地，寒风凛冽入骨髓。小雪时节寒意重，御寒保暖不可忽。”诗人用生动形象的日常语言，表现了冬天的寒冷和飞雪的凌厉；他还通过听雪的声音，抒发了一种独特的情感体验。这种情感体验，不仅是对冬天的感知，更是对人生境遇的感悟。元代诗人陶宗仪《十一月朔大雪节早见雪》一脉相承：“狂风昨夜吼棱棱，寒压重衾若覆冰。节气今朝逢大雪，清晨瓦上雪微凝。”昨天夜里狂风怒吼，天地一片严寒；寒压之下，厚厚的被子好像冰雪覆盖。今日正好逢着大雪节气，清晨出门一看屋瓦上微微积聚着白雪。这种有声有色的情趣，平平淡淡，真真切切，简直就像是我邻居写的说的，开门见山，出口成章。
听风起，看雪落，人间有清欢。多愁善感的诗人们常常用雪比喻花。雪从天空落下，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书。就像花从枝头飘扬，是春天送给大地的礼物。雪落枝头，犹如花开，姚合的名句“与月交光呈瑞色，共花争艳傍寒梅”惊艳了整个冬天。“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纳兰性德认为，“冷处偏佳”的雪花，是出尘脱俗的空灵，是不畏寒冷的高洁。它是冬日之花，它是天女散花，来去从容，风神潇洒，不像凡俗之花一样，需要扎根于泥土之中，需要人们精心地呵护。如何才能不负瑞雪飘飘的如花美景呢？“风卷寒云暮雪晴，江烟洗尽柳条轻。檐前数片无人扫，又得书窗一夜明。”在诗人戎昱眼里，这等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环境，倘若不用功读书，会辜负了自己，也辜负了月色与雪色。
《礼记》中写道：喜、怒、哀、乐皆不出礼之范围，故君子必诚其意。心中有山水自然，万物皆温柔可颂。好诗未必华丽，只看能否真诚入心；一语天然万古新。任何时候，辞藻只是一种修饰，一种外在的东西。诗人罗隐的《雪》“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简简单单，平平淡淡，和杜甫的名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样被传颂千年。语必关风始动人，世间最深最广最忧愤最诚挚的感情，大概就是对天地万物及芸芸众生的悲悯之情吧？它提醒写作者，即便有才华，也要珍惜，像鸟儿珍惜羽毛一样。不要离生活太远，不要离烟火气太远，要避免沦落为语言的游戏者，避免沦落为小圈子的喉舌；生活已经把它迷人的光芒与气息融汇交织在风花雪月的质地中，生活的力量足以使艺术家修改己见，赋予新知，成就大道。
当然了，大道至简的深邃在于内里还有一个哲学认知问题：——极简主义是一种高层次的审美境界，以简单到极致为追求，感官上简约整洁，品位和思想上会更为成熟、超脱、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