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踏雪听禅

日期:01-08
字号:
版面:07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雪花是这个冬天弥足珍贵的精灵,它会给予万物一场心灵的洗礼与惊喜。

  雪花的洁白,犹如一束照亮世界的光,或者更生动地说:雪白,是一种“无色”的空灵。它总是给人一种特别寒冷的严峻感,但却具有了纯洁的意象,这是超时代的。

  若是一场雪,薄薄的,看起来多少有些惆怅。等雪渐渐厚了,便也踏实了。生命的脚步足以覆盖一片世界,无论大小,总归是自己走出来的。雪一厚,反而不冷了。干脆就在这覆了白的雪地里行走,串串脚印在雪的画境里成了唯一能够看见的浓重色彩。它当然是美的,既安静,又生动。无需反射任何颜色的光,只默默吸收所有的可见光,足够坚强。

  落雪的冬日是五光十色的,更像是莫奈笔下的一幅幅印象画。莫奈在色彩的感觉里痴迷着,喜悦着。他悟出来的是世界在光的变化中的流动与沉默,像极了人生。

  大雪呈现的是光,是景,也是境。说到底,它属于节气,属于白天和黑夜,也属于思索。人只是它世界里的粒子。人小如芥,唯安静才能看见美的东西。既然时间没有极限,一切就该慢下来。我多么希望我是那个在人生地理与时间长河里脚步放得最慢的那个人呵。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雪花徐徐而来。我坐在工作室里喝茶,一个人静静地感受着一种荒寒中的寂美。傍晚时分,天空只剩下雪的影子。雪越下越大,落在坡梁上,落在老树上,落在房屋上,落在枯茎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小桥上,落在旧日的亭台上,落在沟底的水面上,沟间很快变成一幅画。我起身向画的深处走去。

  雪花继续飘着。雪花一点一点将画中沟壑的肌理掩埋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我抬头仰望天空,空中晕出的大片银灰色,使得周围的空间,显得格外深远。沟中遍布杂树林,树影在雪地上张开了黑色枝杈,高低参差,远近交错,重叠,犹如墨落画境,生动地突现出贾沟中的苍茫气氛。

  雪花带来了一场冬天里纷扬心事,为贾沟增添了几分静谧之气。雪在画里扑簌着,弥漫着,一片片,未等脚跟落定,新的一拨又接踵而至。雪花一层覆盖着一层叠加的情态,像极了画中未讲完的故事。

  这场雪覆盖了沟的世界,也为沟所反衬着。它们彼此交融,揭开了时间的表面,将我同四周的一切,带入了风景的深处。我从小树林这边向身后的工作室望去,大雪使得洞开的房屋内部,黑暗得像一块柔软的隐秘空间。我又将视野投向对面高坡上的一大片槐树林,深处光线幽暗深邃,那是更远的隐秘地带。

  沟间静谧极了,空旷极了。沟间的静谧在雪中成倍生长,万籁俱寂。我伫立空旷之中,似乎听见了沟的深处潜伏的一些声音。我怀疑是沟底那条细长的流水之声,又怀疑是长风从工作室门前的竹篱笆中穿过的声音。或者,是一个闲散农人从沟口那条弯曲小路上经过的脚步声,还是一面斜坡上几只鸟禽在一片杂树林中的短暂休息后,又重展羽翼的抖动声?

  我甚至怀疑,是一片雪花飞扬时划过空气的声音,是雪中张开的枝条的喁喁交谈声,是地上的枯叶与枯枝的战栗声,是雪粒与附近田埂上冬麦苗触碰的轻微摩擦声……总之,我能听到大自然中发出的一切声息,包括它们的思绪。

  这场雪属于白天和思索。从最初的那一刻起,我就将自己内心深处的杂芜,排除在外。我独自一人在贾沟踏雪、寻梅、听禅,它给予我的想象边境,并不是一个极限。当它轻轻落在我的掌心时,我感到了踏实,顷刻有种和土地深切相连的感觉。美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