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石
从宝鸡南入川陕公路,沿着清姜河逆流而上,山色已呈现出了红黄相间的斑斓色彩,山脊隐约向更高处盘旋,群山叠嶂,蓊郁古木参天,迎光而长。
崇山峻岭间,盘山公路依着山势忽而狭窄,道路向北急转,两山隔着峡谷巍然对峙,巨大的压迫感顿时让我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在秦岭山里,我走过好多险要的关隘,但如这般的峻险而逼仄,亦不多见。
苍穹青黛之下,高筑的石墙巍巍耸立,一面偌大的战鼓高悬,锈迹斑驳的长矛戈戟插在兵器架上,高台之上的牌楼飞檐翘角,雄浑险峻之姿着实让人惊叹。大散关赫然在眼前!
宝鸡南这一带山脉,在周王朝时是分封国散国的属地,被称作大散山。从地理地形上看,其北连渭河支流、南通嘉陵江上源,乃山川交汇之处;散国在山上险要之地修筑关口,御外敌侵扰,亦兼负着传输中转之用途,名曰“大散关”。大散关扼守着陈仓道的秦岭隘口,“北不得无以启梁益,南不得无以固关中”,它是关中平原的西关。从大散关向西南望,陈仓道上的和尚原、方山原、仙人原、留凤关、仙人关、方才关、靖口关、隘口关、秦岭梁、蒿谷堆等一系列关口,蔚为壮观。
大散关古战场处,至今尚有“龙泉”一眼。这处泉水,是守关将士的生命之水,千百年来,汩汩向外冒着清冽的甘泉,从未枯涸。传说每遇大旱,当地百姓上山求雨,取龙泉之水,下山供养,便有大雨而降,使五谷得以滋润,让万民免遭饥荒。自然的神奇和古老美丽的传说,给这里增添了一丝神秘朦胧的色彩,让人心生敬畏。
关塞要隘,自古兵家必争,大散关亦不例外。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这里不时狼烟四起,战马的嘶鸣声、冲锋陷阵的战鼓声、将士奋起杀敌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大散关见证了诸多王朝的更替和太多的民族纷争。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曹操西征张鲁、诸葛丞相北伐曹魏、吴玠吴璘抗金,无不与大散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巍巍大散关下的深谷壑沟,不知埋葬过多少征人的白骨,泼洒过多少将士的鲜血……
如今的大散关,不见骏马披甲扬鬃,不见旌旗迎风猎猎,弥漫的硝烟早已散尽,依山就势、游龙盘旋的柏油大道畅通无阻。唯有川陕公路旁的峭壁上,“古大散关”的石刻诉说着一段段悠悠往事。清姜河水一路奔涌,潺湲激越,漫向山峦群岭间,水花四处翻腾,撞击卵石的声响不绝于耳,松松散散遍布开来,时近,时远。
在大散关奔走,我一次次驻足于刻有诗文的石碑前。大散关有雄浑险峻的气象,亦不乏飘逸超脱之致,大散关是一座雄关,更是人文荟萃。走在千年风霜沁浸的山岭间,曹操、王勃、苏轼等文人墨客临高抒怀的吟诗诵词声,恍然间在脑海中响起。“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更是气壮山河,让大散关名扬天下。周秦汉唐的王霸功业和诗人先贤大家们的不朽诗篇,沉淀在秦岭北麓的时空里,更是和大散关雄姿相互辉映,让人回味无穷。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下山,不似上山时那般艰难。抬眼望,天高云淡,深棕色、红褐色、金黄色堆叠在秦岭北麓交织成画,携着岁月的沧桑壮美。秦岭巉巉列万峰,晚岚浑欲滴晴空,四下山峦更显苍莽雄峻。
喜鹊几声清脆的欢叫声,打破了山间的沉寂。几只尾巴长长、黑白相间的喜鹊,在树梢之间来回穿梭着;树杈间由枯枝散乱交错搭成的鸟窝,是它们的家园。阳光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中,稍后才微微露出光辉,整个山峦上便金灿灿地活泛起来。
有鸣笛声传来,那是宝成线上驰骋列车的欢唱声;2000多年前的张骞,从汉中北越秦岭、过大散关、后西出玉门,“凿空”西域,筚路蓝缕,丝绸之路在他的脚下开辟。2000多年之后,中华儿女赓续着先辈们逢难则刚的精神,用汗水和鲜血建成“钢铁栈道”——宝成铁路,一曲“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壮丽史诗在这里谱写,千年古道变天堑通途,世界为之震惊。
归途中,西府大地一望无垠,时序深秋,阡陌纵横的田地里,农用三轮车满载着粮食果蔬,突突地奔走在田间的小道上,播种机轰鸣着撒下新一年的希望,一派繁忙的景象。喜悦挂在驾车人历经岁月沧桑的脸上。如丝带一般的渭河,在关中平原由西向东蜿蜒,河水无声,缓缓流淌。天空中,不时有迁徙的大雁等候鸟,排列着整齐的人字队形,向秦岭以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