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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日报

我的阿奶

日期: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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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西岳       上一篇    下一篇

  娘家客厅里放着一把藤椅,是阿奶的专属,上边铺着软软的垫子,看着特别温暖。

  放藤椅的位置视线特别好,能全方位关注到角角落落。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亲戚朋友喊门,我们推门进屋,还有爸妈在厨房忙碌,比如烧什么菜、放了多少油、扔了什么垃圾等等,一切都在阿奶的视线当中。这个家阿奶说了算,只要她开心,全依她;阿奶98岁了,是我们家的宝贝。

  那天,我照例周末回家,还没推门进去,就听到阿奶在说“玉华哇”。我相信她已从窗里往外看好几回了。阿奶藤椅旁边还放着一把椅子,那是为我放的。每次回家,我喜欢靠着阿奶肩膀,打开手机给她看照片,有工作的、有出去玩的,阿奶很喜欢看。她一边看一边问“这是谁,这是哪里”。她每次都问,我每次都很认真地回答。那些我的朋友、同事说着,好像阿奶也都认识,那些个景点阿奶好像也都知道,这些照片反反复复给她看,她每次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每次看着都很开心。我说:“阿奶,咱不看了,得出去走路了。”走到院子,我突然看到了围墙边上有一排野花开得真旺,当时没啥感觉,就是觉着晃眼得很,脑海里也有一闪而过却没记住的沉甸甸的心思。

  阿奶知道我看到了这些花就说:“这是什么花啦,一点都不好看,怎么不开得艳点。”被阿奶这样一说,我突然发现这花实在太素,白得心慌。我马上对母亲说:“妈妈,我们把围墙边的花连根拔了吧。”母亲起先一愣,紧接着马上拿出工具,以最快的速度斩草除根,仿佛是在急切地驱赶什么。

  阿奶在一周后出现便血,我们送她去了医院,连夜急诊手术。医生在阿奶肚子上切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剪下了一米左右长的坏死的肠子,救回了阿奶。我一直很自私地想,要为她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却不知道手术、气切、插管……这一步又一步是不是她想要的。住院一个月,阿奶一直待在监护病房,没有我们陪在她身边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她肯定很紧张,很无助,因为她听不懂普通话,听不懂上海市区话,更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而我们和阿奶每天的交流,最多就是隔着窗户,用话筒用镜子反着光看看彼此,而我们对这仅有的每次会面非常珍惜。偶尔,和阿奶对上眼神都会激动很长时间。每一次,我们都会在窗外大喊,阿奶加油啊,阿奶马上可以出院了哈……其实,阿奶严重耳背,不要说隔着厚厚的玻璃,就是贴着她耳朵说话,她都是靠猜的。

  一个月以后,医生让阿奶出院,说后续以康复为主,待在监护病房不利于照顾。我们转院去了其他医院。虽然,还是在医院,待遇却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我们终于可以面对面了,虽然阿奶还是没法说话,但所有的交流却是那么幸福。我可以握着她的手,可以再一次调皮地亲亲她的脸。最最重要的,是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医院的康复,没有想象中的简单,也没有那么的轻松。而我也在惊愕中,第一次看到了阿奶那条长长的、敞开着的伤口。换药是痛苦的,为了能够让伤口愈合,医生不断地修剪那些坏死的组织,直到有血丝渗出。那时,阿奶便紧握我们的手,而我们除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其他一切都无能为力。阿奶没有得病前,身体非常好,80岁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还能挺住手术并完美地痊愈。所以这次,我们以为阿奶也会挺住。医生说,一般身体好的高龄老人,经过一场大病会面临断崖式机能下降,阿奶的伤口没能愈合和年龄有关。除了伤口,吸痰是件很痛苦的事,每次阿奶都会精疲力竭,而我们除了心疼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没有医生来查房、来治疗,一切生命体征都正常的时候,阿奶是快乐的,有一次还对着我挤眉弄眼,做个鬼脸。这么可爱的情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待遇;和家人说起,他们都很羡慕。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偎着阿奶,翻着手机,给她看照片。只是,阿奶已经无法问这个是谁谁谁了。而且,看手机的时间一般都很短。此时的她,太容易累了。

  我们期待奇迹降临,就如80岁的那次手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阿奶是个有福的人,每一个相识的人都在说,阿奶会长命百岁,我也觉得阿奶不会负我们,她是那么地爱我们每一个人。而我们是那么地宠着她,她没有任何理由放手……

  最近,突然发现阿奶好长时间不在我梦里出现了,想到这个我心慌得很。我很担心会把阿奶渐渐淡忘,就像对那些不再见的朋友,时间久了,再浓的情不见终会淡了。我很自责,因为我的不孝。可是,阿奶的音容笑貌还在我眼里,在我心里。走过甜品店,看到桃酥饼,我会不自觉地想要买一点,因为阿奶喜欢吃。水果摊上砂糖橘上市了,啊,这也是阿奶喜欢的,小小的一个,每次阿奶会吃两个。

  如今回家,我觉得阿奶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看着我。推门进去,我还是会看向那个位置,那个老式的藤椅没了,原来阿奶是真的走了……